值机柜台前的空气仿佛凝固。

主管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里透着审视。他不信一个穿着休闲服、拖着破箱子的小年轻，能有资格在起飞前五分钟跑来查航班机务放行单。

盛云舟没跟他扯皮。右手拉开双肩包拉链，从最里面的防水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军航学院抬头。红头文件。右下角盖着鲜红的钢印。

主管眉头猛地一跳，腰杆下意识挺直，双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旁边两名地勤也探过头来。

两秒后。

主管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嘴角向下一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关于盛云舟同志转入航空地勤保障专业分流的通知》。

“我当是哪位局方暗访的领导。”主管把纸慢吞吞推回桌面，指尖在“地勤保障”四个字上点了点，“原来是被军校刷下来的地勤同志。”

话音落地，旁边两名地勤眼神里的防备瞬间散尽，换上了心照不宣的轻蔑。

军校淘汰的学员，发配去修底盘、扛轮挡。这点资历也敢跑来民航候机厅指手画脚？

“盛先生是吧？”主管换了一副腔调，官腔里夹着显而易见的驱赶，“我知道你们刚接触飞机，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隐患。但这是民航，讲规矩。每架飞机起飞前，机长和签派都是双签字确认的。我们不会拿一百五十多人的命开玩笑。”

盛云舟把那张轻飘飘的通知书折好，塞回包里。

他不急不躁，转头看向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空客A320。

“你看外面。”盛云舟抬手，指着左侧起落架方向，“二十分钟前，你们机务推着牵引车靠近。他在左起落架前舱门下方，蹲了整整四分钟。”

主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滑行道。

“蹲四分钟怎么了？”主管不以为然，“那是常规目视检查。”

“常规检查不用拿白毛巾反复擦拭管线接头。”盛云舟收回手，目光死死盯住主管的眼睛，语速陡然加快，“撤走轮挡前，他又用袖口在这个位置抹了一次。什么东西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擦？”

主管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液压油。”盛云舟替他回答，“红色的磷酸酯基液压油。你们这架飞机左发底侧有渗漏，这根本不是什么机务放行标准。你们确认过液压B系统的压力数据吗？补了多少升？掉压速率算过吗？”

一连串专业术语砸在柜台上，砸得主管两眼发懵。

他根本答不上来。他是客运部的主管，只管候机厅这几百号人按时上机，哪懂什么磷酸酯基液压油。

但这不妨碍他恼羞成怒。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主管声音提高八度，试图用气势压住对方，“放行单签了，就说明一切正常！你一个地勤兵懂什么放行标准？”

后方排队的队伍开始骚动。

那个抱着密码箱的厚眼镜探出头，满脸不耐烦：“干什么呢？能不能快点？我这东西一分钟都耽误不起！”

夹克小伙也跟着嚷嚷：“就是啊哥们！别找事了，我丈母娘还在老家摆好酒席等我呢，误了吉时你赔啊？”

“年轻人，别挡道了。”中彩票的老大爷急得直搓手。

广播里正巧响起催促：“乘坐CZ8339航班前往南江的旅客请注意，这是您最后一次登机广播……”

四周的指责声、催促声漫过来。现实壁垒坚固得令人绝望。没人会在意一个“被淘汰的地勤兵”的话。

通道尽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乘务长从廊桥逆行而上，胸口的金属名牌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扫了一眼僵持的场面，目光在盛云舟洗得发白的外套和边角磨损的行李箱上停留了半秒。

迅速在脑子里给这人打上标签：刺头，或者是那种看了几篇空难网文就来刷存在感的恐飞症患者。

乘务长走到柜台前，嘴角微扬，声音柔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先生，您好。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她微微躬身，“请相信我们专业的飞行团队。我们的机长拥有超过一万小时的飞行经验，绝不会带故障起飞。如果您实在对飞行感到恐惧，我们现在就可以帮您办理退改签手续，您看可以吗？”

极度温柔。

也极度不容置疑。

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你要怕死，就滚下飞机，别在这里散播恐慌。

盛云舟看着乘务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种职业假笑他在体检医生的脸上看过太多次。冷漠，合规，且致命。

讲规矩是吧。

盛云舟双手按在柜台边缘，上身前倾。

“既然是双签字放行，既然一切合规。”盛云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切开空气的锐利，“那我问一句。航路气象预报显示，南江空域今天下午有中度雷暴云胞。如果你们这架带伤的飞机飞进雷暴区，在重度颠簸中左发异常掉压……”

他顿了顿。

“你们的应急预案，是放满襟翼，还是保持构型？”

此话一出。

乘务长嘴角的完美笑容，“啪”地一下，裂开了。

她的瞳孔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收缩。这是装不出来的肌肉反应。

作为资深空乘，她太清楚这种生僻的特情处置细节绝不是普通恐飞症能问得出来的。一般人顶多问一句“气流颠不颠”，绝不可能精确到“颠簸引发管线掉压”，更不可能直接拷问副驾驶级别的故障构型处置方案。

这他妈是个硬茬。

候机厅里原本聒噪的声音，也突然安静了一块。

几个常年出差的商务客皱起眉头。他们虽然听不懂具体参数，但盛云舟话里那种笃定又压迫感极强的专业素养，让他们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目光开始在机组人员和这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视。

“什么掉压？”夹克小伙握着手机，表情有点懵。

厚眼镜更是把密码箱死死抱紧，警惕地看着主管：“他说的是真的？飞机漏油了？”

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主管一看这场面，头皮发炸。航班延误一分钟，他的绩效就要扣掉一大块。今天要是被这小子煽动起退票潮，他这主管也干到头了。

“盛先生！”主管直接上前一步，挡在通道口，强硬地截断所有声音。

他脸上的官腔彻底撕破，指着登机口的大门：“别拿你在地勤学的那点皮毛来扰乱公共秩序！我现在给你最后十秒钟。”

“要么，立刻拿着你的登机牌进去。”

“要么，我叫机场公安把你当寻衅滋事带走！”

主管这番话喊得很响，半是驱赶，半是说给周围乘客听的定心丸。

果然，听到“寻衅滋事”四个字，刚才起疑的乘客又缩了回去。对普通人来说，官方永远比一个年轻人更有公信力。

盛云舟看着面前挡路的主管，又看了看旁边如临大敌的乘务长。

视野角落，蓝色的系统光幕安静地闪烁着。

【飞行密度极高。】

【触发场景已锁定。】

盛云舟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某种混杂着无奈与决绝的冷冽。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办事逻辑了。在没有出事故之前，一切预警都会被当成疯言疯语。他没有执法权，拦不住一架民航客机起飞。

“行。”

盛云舟直起身，抓起登机牌，拖着行李箱的拉杆。

他从主管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踏入廊桥前，他停下脚步，偏过头。

“出了事。”

“我学过。”

“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维持这种笑容。”

盛云舟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登机通道。

柜台前诡异地死寂了两秒。

乘务长站在原地，觉得脊背上突然蹿过一排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句平平淡淡的“我学过”，像某种宣判，重重砸在她引以为傲的民航守则上。

主管维持着强硬的姿势，直到盛云舟的背影彻底消失。

他摸了一把额头。起了一层油汗。

后方的乘客还在抱怨，催促着赶紧走流程。主管僵硬地指挥地勤继续检票，左手却鬼使神差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

他转过身，背对人群，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飘：“老周，老周，机务听见没？”

“听到了，说。”频道里传来杂音。

“你再给我确认一遍……刚才A320推出前，左发下头是不是有漏液？你们液压表到底查没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点渗漏，在规章容许范围内。双签字都过了，你瞎操什么心。准备起飞。”

主管咬着牙，把对讲机塞回去。

一切合规。没问题。绝不可能有问题。

廊桥尽头。

盛云舟跨进机舱。迎宾空姐热情地鞠躬问好，他没理会。

他顺着过道一直往后走，直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42A。

放好行李箱，坐下，扣紧安全带。

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航空煤油和除味剂的特有气味。这种味道盛云舟闻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那是发动机燃烧室外的残留油气。

周围的人陆续落座。

厚眼镜坐在他前面两排，把密码箱小心翼翼地塞进前排座椅下方，用脚尖死死抵住。

夹克小伙坐在过道另一边，还在飞快地打字，脸上洋溢着蠢货般幸福的光芒，大拇指飞速敲下一行字：“马上起飞啦！等我回去娶你！”点击发送，关机。

中彩票的老大爷靠在椅背上，嘴里念念有词，手心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像攥着亲女儿的命。

这满舱的死亡flag，浓烈得简直要具象化。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

广播声中，一阵轻微的震动从机舱地板传导至盛云舟的脚底。

牵引车开始后推。

盛云舟侧头，看向窗外。右侧发动机点火。声音平稳，高频风扇叶片转动，嗡鸣声毫无杂质。

紧接着，左侧发动机点火。

“轰——”

气流卷入涵道，燃烧室点燃。

就在转速攀升到50%的瞬间。

盛云舟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死死盯住左侧机翼下方那个巨大的涡扇发动机外壳。

声音不对。

在那片正常的轰鸣声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常年泡在模拟机和地勤车间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异响。

“嘎啦——呲——”

像是一根高压管线在液压油的冲击下，发生了金属疲劳的悲鸣。

这不是漏液这么简单。

这是管线随时崩裂的前兆。

盛云舟慢慢闭上眼，双手在膝盖上一点点收紧。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张《A320左发液压管线分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