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在家吗？”

沈青禾听见这动静，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她赶紧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转头对楚飞使了个眼色。

“是大队长！”她压着嗓子急促地说了一句，便匆忙地往外走。

楚飞一听，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林满屯。

大北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也是他那个便宜未婚妻的亲爹。

楚飞没在屋里待着，扶着墙慢慢跟了出去。

院子里，林满屯背着双手，黑着一张脸站在那。

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正拽着他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这姑娘就是林清微。

长得确实好看，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辫，细腰长腿，虽然没有沈青禾那么高，但目测也有一米六五。

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洗得一尘不染。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个刚毕业的清纯女大学生，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俩好看的酒窝。

楚飞前世最喜欢在后面看林清微走路了，那小屁股扭的，带劲！

林清微急得满头大汗。

“爹，回家吧，你别闹了！”林清微使劲往外拽着林满屯。

林满屯膀大腰圆，胳膊猛一甩，没甩开。

他眼珠子一瞪，张嘴就骂：“臭妮子，别拉我！爹也是为你好！放手！”

林清微涨红了脸，死活不撒手，身子都拉得往后倾了。

沈青禾这时候已经快步走到了院子中间。

她堆起笑容，赶紧张罗：“林叔来了啊，快，屋里坐。小飞刚回来，这屋里还没收拾利索，我给你倒碗热水去。”

林满屯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根本没搭理沈青禾，翻着眼睛往正屋门口看。

楚飞正扶着门框站着。那条断腿虽然快好了，但还没好彻底，受不得力，站姿有点歪。

林清微看见楚飞，神色有些异常，眼神闪躲着不敢跟楚飞对视。

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冲着楚飞笑道：“你好啊，小飞，又见面了！”

楚飞没留意林清微话中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女人当年在他风光的时候贴上来，现在却跟着亲爹上门演戏。

他连个头都没点，直接无视了林清微的搭茬。

楚飞把目光转向林满屯身上。

“大队长，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有事儿直说。”楚飞声音透着一股冷意。

林清微被直接晾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林满屯冷哼一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楚飞的断腿。

“楚飞，你小子命够硬的，枪林弹雨里还能竖着回来，不过这腿是残了吧？”

沈青禾听见这话，心底一慌。

她赶紧抢过话头：“林叔，医生看了，小飞这腿养几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一点都不耽误事儿！他这是去保家卫国受的伤，是光荣！”

“行了行了！我不听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林满屯大手一挥，满脸不耐烦。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你们老楚家当年跟我家订的那门亲事，以后不作数了。”

林清微急得直跳脚。

“爹！你在家答应过我不说的！你咋能这样！”

“你给我闭嘴！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林满屯冲着闺女吼了一嗓子。

沈青禾僵在原地，其实她刚才听见林满屯那破锣嗓子在门外喊，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大北屯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林大队长是个什么德行。

势利眼。

无利不起早。

当年楚爹有一手好木匠手艺。楚大力是干活的好手。

楚飞长得精神，又被挑中去当兵。

全大队的人都竖大拇指，说老楚家这二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能吃上国家粮。

林满屯那时候上赶着来拉关系，死活要把闺女往楚家塞。

现在呢。

楚爹死了，楚大力也死了。

老楚家就剩下一个守寡的嫂子和一个断了腿回来的退伍兵。

大北屯最穷的一户人家。

林满屯这种精明人，能把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嫁过来跟着挨饿受冻？

这道理沈青禾懂。

可这事儿真撕破脸摆在台面上，没几个人能做的出来，也就林满屯这种混不吝。

“林叔……”沈青禾强挤出笑容颤，“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是不是小飞刚回来，哪里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敲打他。他爹和大哥都不在了，长嫂如母，我肯定好好教育他，绝对不让小薇受委屈。”

沈青禾说着话，身子微微往前弯着，就要去拉林满屯的袖子。

林满屯往后退了一步，像躲瘟神一样躲开沈青禾的手。

“你敲打他？你拿啥敲打他？”林满屯斜睨着沈青禾。

“你一个寡妇，自己都顾不周全，还长嫂如母？少往脸上贴金。”

林满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事儿没商量。现在可是新时代了，国家早就提倡自由恋爱，不搞封建包办婚姻那一套。当年两家也没有字据婚书，就是口头一说，做不得数。”

“爹！快别说了，咱走吧！算我求你了！”林清微急得眼泪直打转，上前死命推着林满屯，想把人推走。

林满屯双脚却像扎了根一样，硬邦邦地立在那。

“走啥走！今天这事儿要是不摆扯清楚，以后大队里那些碎嘴子不得指着爹的脊梁骨嚼舌头？”

林满屯一把推开林清微。

“沈青禾，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是个寡妇，没做过父母，不知道父母对儿女的操心。我闺女清清白白，黄花大闺女一个，凭啥嫁过来跟着你们老楚家吃糠咽菜？”

林满屯越说声音越大，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你们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难道让我闺女嫁过来跟着你一起讨饭？你安的什么心！”

沈青禾气得花枝乱颤，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青禾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没给楚家留后，说楚家穷，娶不起媳妇儿。

她没日没夜地干活挣工分，在土里刨食，就想给楚飞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但现在这层遮羞布被大队长当着面扯碎了。

“林队长！”沈青禾深吸了一大口气，声音发抖，“小飞是个好后生，大夫说腿能治好。当年小飞去当兵，胸口戴着大红花那天，你是当着全屯子老少爷们的面，亲口定下的亲事！”

沈青禾决定讲道理。

“我们楚家没做过半点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咋能说反悔就反悔？做人得讲良心！”

“你少跟我在这翻旧账！”林满屯粗暴地打断她。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楚老头还在，楚大力也在！你们家有壮劳力！现在呢？”

林满屯指着沈青禾的鼻子。

“就剩你个克夫的寡妇！还带着个残废瘸子！我林满屯要是把闺女往你们家火坑里推，那才是缺了八辈子大德！”

林满屯又转过手，指着一直没吭声的楚飞。

“楚飞，你别不知好歹。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你配得上我家小薇吗？以后你在屯子里别瞎咧咧说白薇是你媳妇。你要是敢败坏了我闺女的名声，我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她真想直接拿扫帚赶走这个无赖。

可她不敢。

对方是大队长。

管着全大队几百口人的派活、记工分、分口粮。

到了秋收分粮的时候，大队长笔尖随便歪一歪，就能饿死人。

真要是撕破了脸得罪了他，楚家在这个屯子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青禾只能咽下这口气，但是实在是被气得不轻，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清微站在一旁，捂着脸，根本不敢看楚飞的方向。

场面顿时僵住了。

就在沈青禾摇摇欲坠的时候。

一只手搭在了沈青禾的肩膀上。

楚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青禾身后。

他微微用力，将沈青禾拉到了自己身后，替她挡住了林满屯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大队长。”楚飞平静开口。

林满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年轻人，没来由地愣了一下。

在林满屯的印象里，楚飞一直是个见了长辈就红脸，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闷葫芦。

出去当了几年兵，这眼神咋变得这么冷，不像是个年轻后生该有的眼神。

“你……你想干啥？”林满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楚飞，我告诉你，别想耍横。大北屯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撒野。”

楚飞笑着道：“退婚是吧？”

“对！今天必须退！”林满屯挺起胸膛，强装镇定。

“行，我答应了。这婚，退了。”楚飞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满屯愣住了。

不光林满屯愣住了，就连林清微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沈青禾彻底急了，在后面拽住楚飞的衣服。

“小飞！你胡咧咧啥呢！这终身大事哪能随便说退就退！”

楚飞反手轻轻拍了拍沈青禾的手背，安抚她的情绪。

“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太对了，新时代了，讲究自由恋爱。咱们也别搞死缠烂打那一套，好聚好散。”

林满屯一听这话，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算这瘸子识相。

他脸上立马换上了一副长辈特有的虚伪笑容。

“这就对了嘛。小飞啊，你能这么想，证明在部队这几年没白待，思想觉悟提高了。本大队长承你的情。你放心，以后大队里有啥不出大力气的轻巧活，我肯定先紧着你们家安排……”

“先别急着给我画大饼。”楚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楚飞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凌厉。

“婚可以退，但是我爹和我大哥当年定亲，送去你们家的聘礼，是不是也该一分不少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