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觉得荒唐。

彻头彻尾的荒唐。

他陆景深，陆氏集团总裁，A市排名前三的商业巨头，此刻站在自家卧室里，被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叫了保安。

“乔知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压着火。

乔知夏从床上站起来。动作慢，能看出她的身体还很虚。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站定之后目光平稳地看着陆景深。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不习惯和陌生男人同处一室。”

“我是你丈夫。”

“证据。”

陆景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乔知夏转头看了一眼那幅婚纱照，又转回来。

“一张照片不能证明任何事。PS技术很成熟。”

陆景深深吸一口气。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种谈判手段——威逼、利诱、以退为进、虚张声势。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

一个人对着你的脸说“我不认识你”。

你没法反驳。

因为你无法证明另一个人脑子里有你。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扔在床上。

“陆景深。陆氏集团。你的丈夫。黑卡副卡持有人是你。结婚两年。够不够？”

乔知夏低头看了一眼黑卡。

“陆景深。”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熟悉感，“陆氏集团……A股上市公司，值两千三百亿，主营地产和金融。去年三季度净利润同比下滑4.7%，主要因为商业地产板块去化率不及预期。”

陆景深怔了一下。

她记得公司数据。

她不记得他。

“所以，你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乔知夏把黑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床上。”

陆景深攥紧了拳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从来没有。

他从床头柜下方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支票本——那是他平时放在这里应急用的。他撕下一张，唰写了个数字，扔到乔知夏面前。

五十万。

“行了。”他的声音冷得结冰，“你要的是这个对不对？每次闹都是为了钱。拿着，别再折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居高临下的、不屑的。

这是他过去两年对待乔知夏“闹脾气”的标准处理方式。扔钱。打发。

以前的乔知夏会红着眼眶说“我不是为了钱”。然后他会更烦。然后她会妥协。循环往复。

乔知夏低头看着支票。

五十万。

她伸手把支票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睡衣口袋里。

“行，服务费结清了。”

陆景深皱眉：“什么服务费？”

“不管你是谁，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但既然你主动付钱，我收着。”乔知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现在，钱两清。请出去。”

服务费。

钱两清。

陆景深用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把他当嫖客了。

血往脑门上涌的感觉让陆景深的理智出现了短暂的断裂。

“乔知夏，你——”

“门在那边。”乔知夏抬手指了一下卧室门，“我不送了。”

“你真以为我不会——”

楼下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快速的。安保人员上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出现在主卧门口。

他们看到了陆景深。

又看到了乔知夏。

两张脸上同时出现了为难的表情。

“乔……乔女士，您打电话说……”左边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保安开口，声音发虚。

“对。这个人，我不认识。请带他出去。”

保安张了张嘴，没敢动。

他们认识陆景深。整个翡翠湾谁不认识陆总？

“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陆景深转头看向两个保安，目光冷利。

两个保安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陆总，这个……”

“这是我的房子。你们给谁打工的？”

乔知夏靠在衣柜旁边，双手抱臂。她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焦急，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冷静的、等待对方犯错的耐心。

“是他给你们发工资还是我给你们发工资？”

两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

“乔女士……这栋别墅的产权……”

“在我名下。”乔知夏说。

这句话落地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景深的脸色变了。

这栋别墅确实在乔知夏名下。两年前他为了合理避税，把这套房产过户到了她的名字上。当时他想的是——反正她是他的人，写谁的名字不是一样。

现在这个“反正”正在反噬他。

“所以，法律上——这是我的房子。”乔知夏的语速不快，但字清晰，“我要求一个陌生人离开我的房子。你们是物业安保，你们的职责是保护业主安全。业主是我。”

她看向两个保安。

“现在，执行。”

左边的保安额头冒了汗。他看了看陆景深铁青的脸，又看了看乔知夏平静的表情。

“陆总……要不您先……”

“你让我走？”陆景深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保安缩了缩脖子。

乔知夏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侧身站着。

“陆总是吧？您的外套、手表都在这里，东西可以带走。但人，请出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情绪波动。就像公司前台在告诉一个没有预约的访客——“对不起，请您离开。”

陆景深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愤怒。

绝对的愤怒。

但混在愤怒里的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被无视。

被他曾经认为最不可能无视他的人，彻底地、干净地无视了。

他拿起外套，拿起手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乔知夏。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纤瘦的肩线和锁骨上还没消退的苍白。

她刚流产一周。

而她把他赶出去了。

“乔知夏。”他的声音低沉，“你会后悔的。”

乔知夏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一个陌生人在威胁我？”她偏了一下头，“你觉得我该怕你？”

陆景深没说话。他攥着外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楼梯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两个保安如释重负，跟着退了出去。走之前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乔女士，那个……陆总他……”

“跟我没关系的人，不用跟我汇报。”

门关上了。

乔知夏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车道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那里。陆景深从别墅正门出来，步子很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坐了大概两分钟，车没有动。

乔知夏看了两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台面上的化妆镜。

镜子里的脸很憔悴。皮肤蜡黄，唇色发白，两颊凹陷。

但眼睛是亮的。

冷的，清楚楚的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空的。

脑子里没有浮现任何画面。

她不知道自己怀过孕。不知道自己失去过孩子。不知道那个雪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身体在告诉她，她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创伤。

而她的脑子选择清空了一切。

乔知夏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她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有一本结婚证。她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的两个人。她和那个叫陆景深的男人。

她合上证件。

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看一份过期作废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