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人散干净了。

周雪梅还靠在土墙上没走。

碎花衬衫的领口被晚风吹得翻起来，她也不按。就那么盯着林川，像头回认识这个人似的。

林川弯腰把院子里的石墩挪正，又捡起地上小宝丢的半截树枝扔进柴火堆。干完这些，才抬眼看她。

“雪梅嫂子，站门口不进来看坐？”

周雪梅嘴唇动了动。“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林川没接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递过去。

周雪梅没接。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天在苞米地里，你就不是傻子。”

“今天当着全村算账，你比大队会计还利索。”

“你到底是谁？”

林川把水瓢搁在缸盖上。靠着缸沿站定，跟唠家常一个语气。

“嫂子，你见过哪个傻子能一直傻下去的？”

周雪梅愣了一下。

“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不假。但这两年慢慢缓过来，脑子里清楚了一些，也不假。”

他伸手拨开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浅疤。那是小时候高烧抽搐磕在灶台角上留的。

“人总有开窍的时候。”

周雪梅盯着那道疤看了半天。信了三分，疑了七分。

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太稳了。稳得让她心里发慌，又挪不开眼。

“那你之前……”

“之前脑子糊涂，别人说啥是啥。”林川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还带着点从前的憨劲儿。“现在清醒了，自然得替嫂子和小宝撑这个家。”

周雪梅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是没听出话里的保留，但林川不肯说全，她也没法逼。

“那天在苞米地……”

“嫂子。”林川打断她，声音压低了。“那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周雪梅脸上烧起来。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把柄。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没回头。

“自行车你先用着。链条紧了，别硬蹬，容易断。”

林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女人比他想的聪明。不追问，不纠缠，留条后路给自己。

这层关系，从今天起变了味。不再是村花拿傻子解闷，而是两个人攥着同一个秘密。

谁也甩不开谁。

接下来十天。

林川的日子有了规律。

天不亮起来收地笼，后山溪三处洄水湾轮流下网。

黄鳝泥鳅这东西繁殖快，头天捞干净，隔两天又冒出来一批。

只要不把水搅浑了，这溪就是一台天然印钞机。

天亮骑自行车去镇上，十五里地四十分钟。

春风饭馆老板姓孙，叫孙大头，圆脸小眼睛。做了十几年灶台，精着呢。

头两回收货还想着压价，被林川当面把秤杆拨正了两次，第三次学乖了，称给得实诚。

“你这小子，不像村里的。”孙大头找钱时嘟囔了一句。

林川装没听见，接了钱就走。

黄鳝四毛一斤，泥鳅三毛五。

每天少则五六斤，多则十来斤。碰上运气好，还能捞着几条鲶鱼，那玩意儿饭馆收五毛一斤。

平均下来，一天进账五六毛到一块钱。

十天，攒了七块四毛二。

加上之前剩的三块两毛，手里拢共十块出头。

1985年的桃花村，一个壮劳力在砖窑干一个月也就十二块钱。

林川蹲在院子里数完钱，把七块交给李秀兰，自己留了三块当本钱。

李秀兰接钱的时候手还是抖。

但这次抖法不一样。上次是吓的，这次是高兴的。

钱进了炕席底下，当天下午李秀兰就去了大队部的小卖部。

回来时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两斤白面、半斤猪板油、一包红糖，还有一小包碎盐。

猪板油八毛五一斤，在村里算顶好的荤油。

切成小块扔进烧热的铁锅里，滋啦一声响，油香能把隔壁院子的狗引来。

熬出来的猪油用搪瓷缸盛着，凝固后白花花的，炒菜时挖一勺，红薯叶子都能炒出肉味。

小宝的脸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

原先尖下巴凹腮帮子，现在两颊鼓出肉来，眼睛被挤得只剩两条缝。

李秀兰气色也好了。

原来蜡黄的脸有了血色，手背上的冻疮开始结痂。做饭时偶尔哼两句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听着比啥都舒坦。

隔壁院子。

同样的饭点，气氛截然不同。

马翠花把碗往桌上一墩。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还有脸吃？”

林大柱端着苞米面糊糊的手停在半空。

“被一个傻子当着全村的面扒了底裤，你倒吃得下去！”

林大柱把碗放下。脸色铁青。

“你急啥。那水田和牛的事，又没字据在他手里。”

“没字据？大队部柜子里锁着分家单呢！他今天当众说了，你聋了？”

林大柱不吭声了。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三圈，没点。

林小军缩在炕角，筷子夹着红薯块，不敢往嘴里送。眼睛在爹妈脸上来回瞟，大气不敢出。

马翠花越想越气，筷子一摔，起身把灶台上的咸菜碟子端走了。

“吃！光吃这个！下回人家来要地要牛，你拿啥还？”

林大柱盯着空了的桌面，嘴角抽了两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林川家的笑声隔着土墙传过来，小宝尖着嗓子喊“还要肉”，清清楚楚。

马翠花坐在炕沿上，胸口一起一伏。

林大柱把烟杆别回腰上，起身出了屋。

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屋顶烟囱冒出的炊烟。又浓又稳，跟以前那股子断断续续的薄烟完全不一样了。

他啐了一口，转身回屋。

傍晚。

林川家的院子里。

矮桌上摆着三只碗。白面馒头，猪油炒红薯叶，还有小半碗咸菜丝。不算丰盛，但在1985年的桃花村，这顿饭够让人眼红。

小宝嘴里塞着馒头，腮帮子鼓成两个包子。含混不清地喊。“叔，肉，还要肉。”

李秀兰笑着给他碗里夹了块咸菜。“肉吃多了积食。明天叔再给你抓鱼。”

小宝不满意，嘟着嘴，但还是把咸菜塞进嘴里。

李秀兰眼角余光扫了林川一眼。

林川正蹲在门槛上，端着碗，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踏实。

夕阳落在三间土坯房的屋顶上。

墙皮还是剥的，窗户还是糊的报纸，但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比半个月前浓了，稳了。

李秀兰收了碗，去灶房刷洗。水声哗啦啦响。

林川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尽头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

这十天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黄鳝泥鳅这买卖天花板太低，后山溪就那么大，一天十几斤到头了。

要想真正翻身，得找新路子。

水田和牛的账还没算完。

林大柱今天不出声，不代表明天不使阴招。那亩水田是下个目标，但得等手里筹码再厚一些。

正想着。

隔天赶集的日子到了。

天刚亮，林川照常驮着麻袋去镇上。这回货多，十二斤黄鳝加六斤泥鳅，孙大头笑得眼睛眯成缝，数了六块三毛钱给他。

交完货出了饭馆门，林川拐进隔壁供销社买盐。八分钱一包粗盐，买两包。

出来时，目光被门口台阶上的东西绊住了。

一个穿军绿色旧外套的年轻女人蹲在供销社墙根底下。面前铺了块灰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

书脊朝外，能看见书名：《现代汉语词典》、《唐诗三百首》、《鲁迅杂文集》，还有几本看不清名字的。

军绿色外套是六十年代部队退伍发的那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她低着头，头发用根橡皮筋随便扎成马尾，镜片后面一双通红的眼睛。

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空的。

显然摆了半天，一本书没卖出去。

旁边地上立着个落满灰的帆布箱子。

箱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字迹模糊，但凑近了能看清：XX大学中文系，苏若云。

林川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词典翻了翻。

女人抬起头。

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顿没吃饭饿的。

“这本词典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