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沈知吟都心神不宁。

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线机械地穿梭着。

绸缎上的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只。

而另一只的翅膀始终没成型。

她盯着那根银针发呆，针尖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刺进她的指腹。

一滴血珠渗出来，洇在白色的绸面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放下针线，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窗外的枇杷树影在风中晃动，光影在地板上游移不定。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那个画面。

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敞开的那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说话时的语调，微笑时的弧度，都与裴燕归那么相似。

却又透着什么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燕归从来不会那样看她。

裴燕归看她的时候，眼神是温润的，碰一下她的手都会脸红半天。

可裴燕回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无处可逃。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可她就是觉得招架不住。

沈知吟放下手里的绣绷，拿起手机。

犹豫了很久，还是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裴燕回”三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顿住了。

铺天盖地的新闻和报道，大多是财经类的。

“苏城商界新贵裴燕回，手段狠辣，被业内称为‘笑面修罗’。”

“据传裴氏收购案中，对手公司老板因承受不住压力跳楼自杀，裴燕回对此事未作任何回应。”

她一条条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三年前，裴氏收购盛华集团，对方董事长在签约仪式上脸色铁青。

事后有人爆料说盛华的股价在一周内被人为做空，手法精准狠辣，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两年前，裴燕回在董事会上罢免了自己的亲叔叔。

那位叔叔跪在裴老爷子面前求情，裴燕回只是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看着，最后淡淡说了句：“规矩就是规矩。”

去年，有人举报裴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涉嫌违规操作。

调查组进驻不到半个月，举报人主动撤回了举报信，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那些报道里提到他的名字时，用的词大多是“杀伐果断”“手段凌厉”“不留余地”。

配图是他坐在会议室里的照片，西装革履，面容清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沈知吟眼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旧闻。

说的是裴燕回二十岁那年独自处理了一起商业纠纷，对方派了人来谈判，结果被他逼得当场签了城下之盟。

报道里引用了当时在场者的一句话：

“那个年轻人笑起来很好看，说的话却句句要命。”

沈知吟放下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想起今早在设计室里，他低头看稿时的样子——

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温和无害。

可就是这个人，能在谈笑间让对手倾家荡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未来丈夫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想起刚才在绣品店里，他虚虚拦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明明没有碰到她，却让她觉得比真正碰到还要危险。

她突然意识到，裴燕归和他弟弟，根本就是两种人。

裴燕归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的好是写在脸上的，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裴燕回不一样，他的温文尔雅只是一层皮，皮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沈知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半。

他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绣坊门口。

他换了车，是一辆迈巴赫。

裴燕回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靠在座椅上看书。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流畅而挺拔。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闲适，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

沈知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放下窗帘，退回房间里，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收拾好东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绣坊的门。

裴燕回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放下书，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

他的声音温和。

沈知吟坐进车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一点点皮革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太过明显，赶紧别过头去看窗外。

裴燕回上了车，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动。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沈知吟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杯奶茶。

杯壁还是温热的，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三分糖，加芋泥。

她抬起头看他，有些错愕。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莫名的勾人，“猜的。”

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绣坊门口。

沈知吟握着那杯奶茶，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有些恍惚。

……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沈知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她侧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光影在玻璃上跳跃。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细微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裴燕回没有找话题，也没有放音乐，就那么安静地开着车。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他开车的样子很好看。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处的衬衫袖口卷起一圈，露出一小截手臂。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方向盘的姿势随意而从容。

车子在一个路口转弯，她的身体微微倾斜，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她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发现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留出更多空间。

这个举动让她觉得他绅士得体，却又隐隐有些异样。

…

车子在沈家老宅门口停下。

沈知吟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明天我有个商务晚宴，缺个女伴。”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

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知道他不是。

“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另找人。”

他转过头来看她，神色平静，目光却紧紧锁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期待。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