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穿着那双有些硌脚的蓝色塑料旧人字拖，小心翼翼地把破蛇皮袋放在玄关角落，尽量不让蛇皮袋上的泥灰蹭到干净的木地板上。

这间三室一厅的套房面积并不大，最多也就七八十平米。

但一进门，陈阳就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巨大的脂粉堆里。

客厅的阳台衣架上挂得满满当当，除了色彩鲜艳的连衣裙，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半透明的蕾丝丝袜和贴身内衣裤，在夜风中来回摇曳。

沙发背上随意搭着几件真丝睡衣，茶几上则堆满了各种花绿的化妆品瓶罐、指甲油，还有几个吃剩的酸奶盒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洗发水、香烟、劣质香水以及女性体温混合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这种只属于成熟女人的私密气味，让陈阳局促得手心全是汗，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看傻啦？乡下小弟，没见过女人宿舍吧？”

张红梅笑吟吟地趿拉着拖鞋，从厨房里捧出一桶泡好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面饼在滚水里泡开的酱香混合着脱水蔬菜的香气钻进陈阳鼻腔，直击他的胃袋。

他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给，趁热吃。姐说话算话，面管够，水也有。”

张红梅把热腾腾的面桶放在茶几上，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竹筷。

陈阳道了声谢，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边缘的塑料小马凳上，端起面桶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面条极烫，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唏唏溜溜地往肚子里咽，整张脸被热蒸汽熏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

不到三分钟，大半桶泡面连带着挂着红油的汤汁，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陈阳打了个饱嗝，揉了揉终于有些暖意的胃，这是他落难深圳以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饭。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红梅坐在一旁，用那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陈阳，见他吃完，身子略微往前倾了倾。

粉色睡衣的衣领顺着肩膀滑下一截，露出一大片雪白，声音低低地飞了句俏皮话：“怎么样？姐下面给你吃，味道还成吧？”

陈阳刚喝下去的红油热汤差点从嗓子眼里喷出来，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抓着面桶的筷子都有些发抖，根本不敢抬头看那领口里的春光。

“红梅，当着我的面调戏小伙子，嫌皮痒了是不是？”

林婉秋坐在主位沙发上，用烟灰缸磕了磕手里的万宝路。

她斜睨了张红梅一眼，语气冷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信，“苏媚还在屋里哭呢，你少在这发浪。”

张红梅撇了撇嘴，有些扫兴地坐直了身子，嘀咕道：“我这不是看小弟可怜嘛。”

林婉秋掐灭了烟头，那双包裹在黑丝里的细长双腿换了个交叠的方向，目光沉静地落在陈阳身上：“陈阳，既然我让你上来了，今晚你就在这客厅安顿。不过，我有几条规矩，你必须听明白。但凡犯了一条，明天立刻提着你的蛇皮袋滚蛋。”

陈阳连忙坐正了身子，点头道：“婉秋姐，您说，我一定听话。”

“第一，这间屋里住着三个单身女人。除了客厅和阳台，其余三个卧室，没有允许绝对不准踏进去一步。哪怕门没锁，你也必须当它是水泥墙，听懂了吗？”

“明白。”

陈阳答得毫不犹豫。

“第二，洗手间每次只能进一个人，不管男女。进去前必须敲门确认，出来后门要半敞着。还有，你在客厅住，晚上睡觉不准光膀子，大裤衩也得穿严实。”

林婉秋的凤眼扫过陈阳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反抗。

“第三……”

林婉秋略微停顿，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城中村的自建楼隔音很差。晚上睡觉时，不管你听到隔壁卧室有什么动静、什么声响，都给我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当聋子。敢多嘴问一句，或者在外面嚼舌根，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陈阳心头一紧，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第三条规矩里隐约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但他非常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老家哪儿的？来深圳投奔谁？为什么不读书了？”

林婉秋忽然淡淡地问，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眼神在烟雾后面忽明忽暗。

“河南南阳十八里铺的，高考差了三分落榜，家里穷，供不起复读了，老爹老娘还在地里刨食，我寻思着出来打工能给家里减点负担。”

陈阳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些低沉。

听到这里，林婉秋夹着烟的手指略微一颤。

她看着这个局促却眼神坚毅的年轻后生，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恍惚。

当年的她，何尝不是背着个破包，兜里揣着几百块钱，就傻乎乎地闯进了深圳西乡？

这钢铁城市太冷了，能活下来的人，身上都得脱几层皮。

“落榜书生啊，怪不得看着有一股子斯文劲儿。”

张红梅叹了口气，也收起了那副放浪的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来深圳是对的，只要手脚勤快，饿不死人。”

林婉秋掐灭了烟头，冷淡中多了一丝温度：“明天跟我去皇家夜总会，你先跟着保安队长老吴干着。吴队长是个退伍军人，脾气虽然爆了点，但为人仗义护短。夜总会里龙蛇混杂，有钱的能装大爷，喝醉的随时变畜生。你记着，手脚要勤快，眼色要放亮，真遇到闹事的，别逞能强出头，但也别像个软脚蟹一样让人随便踩。这活一个月拿两千五，房租我按规矩收你五百，算是给你个落脚的地儿。”

陈阳握了握拳头，眼里闪过坚毅的神色。

两千五，这在老家十八里铺能买两头壮黄牛了。

虽然去夜总会当保安听着凶险，但这至少是他在深圳能抓到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头看着林婉秋那张精致却透着疲惫的冷艳面庞，重重点头：“婉秋姐，你的恩情我都记着。只要你吩咐，我肯定踏踏实实干，绝不给你丢脸。”

“行了，红梅，帮他把折叠床拉出来。”

林婉秋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张红梅扭着腰从阳台角落拉出一张沾满灰尘的铁架折叠床，陈阳赶紧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在客厅一角撑开铁床，张红梅进屋抱出一床散发着樟脑丸和淡淡香水味的薄被扔在上面。

“喏，今晚凑合睡吧。明天跟婉秋去夜总会，可别丢了姐姐们的脸。”

张红梅趁着林婉秋进屋的空档，弯腰收走茶几上的空面桶。

在错身的一刹那，她那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极其隐蔽地在陈阳布满老茧的掌心细微地撩了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

还没等陈阳反应过来，她就咯咯笑着，扭着翘臀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陈阳躺在坚硬嘎吱作响的折叠床上，用薄被蒙住大半个身子。

深圳的夜极热，客厅里又没装空调，只有一扇陈旧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嗡嗡的闷响，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身上的汗水把薄被单浸得黏糊糊的，贴在背上火辣辣地痒。

陈阳不停地翻身，身下的铁折叠床发出一阵阵难听的铁架磨合声。

楼道外面偶尔驶过一阵刺耳的摩的引擎声，还有楼下大排档里传来的碰杯猜拳声，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极其聒噪。

更要命的是，隔壁苏媚的卧室里，始终隐约飘出女孩儿细微的吸鼻子和呜咽声，听得陈阳心里一阵愧疚和躁动。

半夜里，客厅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陈阳本能地闭上眼假寐。

一阵细碎的猫步拖鞋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折叠床前。

苏媚穿着一身扣得严严实实的碎花睡衣，手里抱着红塑料脸盆，狠狠朝他的床头方向剜了一眼，才做贼似的快步闪进了卫生间。

很快，磨砂玻璃门后再次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苏媚用毛巾擦洗身体时的细微动静，在黑夜中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陈阳紧绷的神经。

听着那隔着一层薄薄木板的洗澡声，陈阳浑身发烫，彻底失眠了。

他看着天花板上沉重摇晃的吊扇，在这个充斥着三种女人香气、各人脾性截然不同的狭窄客厅里，只觉得自己未来的深圳生活，怕是注定要波澜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