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成了蒸笼。

白智站在空调面板前，手指还在胡乱戳着黑屏的按键。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

真皮不透气，他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一条线，顺着眼角流进脖子里，又咸又黏。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沙瑞金没动。

他看了一眼电话。

白智赶紧跑过去，抓起听筒。

“喂，省委办。什么？京州市政府的供电也断了？”

白智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沙瑞金。

脸上的汗掉在实木桌面上，砸成八瓣。

“沙书记，李达康书记那边打来的。”

“京州八大商场强制执行错峰限电，红绿灯停了一半，交警全上街了。”

“开发区那边，已经有外商在撕合同了。”

沙瑞金的下颌骨鼓起两块坚硬的肌肉。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白智手里拿过听筒。

“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像是个炸了膛的火枪。

“沙书记！陆云疯了！”

“他拿个什么《公共机构节能条例》出来，把全市所有非保障性质的行政办公空调用电全停了！”

“我连风扇都转不动！这还是汉东吗？这是旧社会！”

沙瑞金把听筒拿远了半寸，躲开那股刺耳的音波。

“他有合法文件吗？”

李达康在那头噎住了。

粗重的喘息声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有。”

“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份零八年的省委常委会纪要。”

“上面写着‘在能源紧张时期，政府机关必须带头拉闸限电，保障民生基本用度’。”

李达康拍桌子的声音传过来，震得话筒嗡嗡响。

“这都几年前的废纸了！他拿出来当尚方宝剑！”

沙瑞金挂断了电话。

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扯开领带，一把将领带扔在桌角。

热。

闷热让人烦躁。

但比高温更让他烦躁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控感。

陆云没有造反。

陆云甚至连半句抗命的话都没说过。

他只是把所有人都忘了、或者心照不宣绕开的规则，一条条捡起来。

然后当成钢板，一块一块焊死在汉东省这部庞大机器的齿轮上。

“白智。”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白瓷杯，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

“通知省国资委主任和组织部长。”

“立刻启动汉东能源集团高管免职程序。”

沙瑞金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把陆云常务副总的位子撤了。”

“最高检的审计我们配合，但企业内部的经营权，不能让他捏在手里胡来。”

白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半小时后。

白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走得慢吞吞的，像腿上绑了铅块。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薄薄的两页纸，边缘被汗水捏得发皱。

“沙书记……”

白智站在桌前，不敢抬头看沙瑞金的脸。

“国资委那边回复了。”

“怎么说？”沙瑞金拿着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

“免不了。”

沙瑞金擦汗的手停住了。

毛巾悬在半空。

“什么叫免不了？”

“能源集团是股份制国企，省国资委只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白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根据集团章程，撤换常务副总经理级别的高管，必须召开董事会。”

“而且必须有第三方独立董事的签字。”

沙瑞金把毛巾扔在桌上。

“那就开董事会。刘新建跑了，剩下的人开个会很难吗？”

“开不了了。”

白智把那份发皱的文件递过去。

“这是陆云十分钟前发给国资委的通报。”

“集团四个独董，三个涉嫌违规担保，被陆云用交叉审计的权限送进省纪委喝茶了。”

“剩下的那一个，是外籍专家，陆云以防范商业机密泄露为由，切断了他的外网VPN权限。”

“现在人联系不上。”

白智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董事会法定人数不够。”

“按照《公司法》，在新的独董补选完成前，陆云作为最高级别的在职高管……”

“拥有集团绝对控制权。”

沙瑞金看着手里的通报。

黑白打印的纸张，字迹清晰。

右下角盖着能源集团鲜红的公章，还压着陆云的私印。

他把纸张捏在手里，用力揉成了一团废纸。

纸团被他扔进纸篓里，砸在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绿了。

沙瑞金的脸色有些发青，又透着一股憋出来的惨绿。

他自认深谙权谋。

他可以对付李达康的独断，可以敲打高育良的老谋深算。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陆云这种打法。

用规则来对抗权力。

用程序来锁死程序。

陆云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名为“合法合规”的防弹衣里。

谁敢动他，谁就是违法违纪。

更可怕的是，陆云不仅防守，他还在进攻。

他用这些死板的条例，切断了全省的能源命脉。

工厂停产，外资撤资，老百姓虽然能保证基本生活，但也怨声载道。

这口巨大的黑锅，陆云用一句“安全生产重于泰山”顶了回去。

剩下的，全砸在了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的背上。

“他在逼我妥协。”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烈日当空，省委大院里的香樟树被晒得叶片卷曲。

这哪是改革的阵痛。

这是陆云拿刀子在汉东的大动脉上做外科手术，还不打麻药。

“备车。”

沙瑞金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

“去能源集团？”白智问。

“不。”

沙瑞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去京州反贪局。找侯亮平。”

规则锁死的局，只能用更暴力的手段去破。

既然行政免职走不通。

那就让侯亮平抓人。

哪怕抓错了，先把陆云从那个能控制全省阀门的中控室里弄出来再说。

……

汉东能源大厦。

二楼，职工食堂。

陆云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子坐下。

食堂里没开空调，只有几台破旧的吊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地转。

餐盘里打了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丝，半勺没几块肉的红烧肉。

五块钱的合规套餐。

陆云掰开一次性筷子，刮掉上面的毛刺。

夹了一块土豆丝送进嘴里。

有点咸，厨子估计是热得手抖，盐放多了。

他嚼着土豆丝，端起旁边那个掉瓷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周围的桌子空着。

没人敢跟他坐一桌。

大厦里的员工看见他，比看见鬼还躲得远。

陆云不在乎。

他咬了一口发柴的红烧肉。

“陆、陆总……”

一个有些气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云没抬头，筷子继续在盘子里拨弄青菜。

一双沾了灰的黑皮鞋停在桌边。

裤腿湿了一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总，我可算找着您了。”

京州市商务局张局长站在桌旁，双手搓着大腿裤缝。

他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头上全是汗。

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文件装订线差了一毫米，在十六楼走廊里吃降压药。

现在，他像只斗败的鹌鹑。

“坐。”陆云指了指对面的黄色塑料椅。

张局长没敢坐实，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

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餐盘旁边。

“陆总，A3标准图纸，交叉审批字，骑缝章，防伪印。”

“全按您的要求，一毫米不差，全部重做了。”

张局长抹了把汗，带出一道黑印子。

“您看，南郊那个外资冷链仓储的项目电闸……能不能给推上去？”

陆云咽下嘴里的肉。

他放下筷子，拿起档案袋的封口线。

绕了两圈，没打开。

陆云在集团食堂吃着5块钱的合规套餐，迎来了第一位求饶的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