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手机里，李达康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正来回拉扯着办公室里的空气。

“侯亮平，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人带到省委大楼！”

“少一分钟，我拿你是问！”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壳上重重按了一下。

他转过头，盯着陆云。

陆云正把那张剥下来的火腿肠肠衣精准地扔进字纸篓。

“陆云同志。”

侯亮平收起手机，声音冷得像冰坨。

“走吧，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沙书记亲自主持。”

陆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第二颗纽扣。

“侯局长，咱们走流程。”

“这份申请书，麻烦你签收一下。”

陆云把那份蓝皮审计申请往前推了推。

侯亮平没去接。

他侧过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陆云拎起公文包跟在后面。

公文包沉甸甸的，里头塞着几十份复印件。

那是他穿越过来后，花掉所有积蓄，让系统从集团数据库里抓取的“保命符”。

……

省委大楼。

三号会议室里。

空气里浮着一股子陈年报纸和浓茶的味道。

沙瑞金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间。

他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的神色。

李达康坐在左手边，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洞。

他的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快速抖动。

裤管和袜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高育良托了托老花镜。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陆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侯亮平走上前，在沙瑞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沙瑞金点点头。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陆云，最后落在那只沉甸甸的公文包上。

“陆云同志，坐吧。”

沙瑞金的声音不咸不淡。

陆云没去拉椅子。

他站在会议桌的末端。

“沙书记，各位领导。”

陆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是来汇报工作的。”

“汇报工作？”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手掌在桌上一拍。

“砰！”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面前的文件。

“陆云！你知不知道京州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全市三分之一的工厂停产，数十万工人围在门口要说法！”

“你那个什么安全预案，就是在胡闹！”

陆云没看李达康。

他从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李书记，根据《汉东省能源管理条例》第十四条。”

“企业有义务对非法欠费、违规抽血的项目实施强制停供。”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递到了李达康面前。

“这是京州开发区去年的气费对账单。”

“欠费总额：12.5亿。”

“其中，3.2亿是您亲自批示‘减免支持’的政绩工程。”

李达康的指关节按在纸页上，压得发白。

陆云没停。

他又抽出一张。

“高老师，这是吕州市光明湖园区的管道接入图。”

高育良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三年前，由您主导的这个项目，为了节省成本，强行跳过了安全压力测试。”

“现在管道腐蚀率超过45%，随时可能引发大范围爆炸。”

“如果不关停自查，我这个常务副总，是不是得去孤鹰岭替您谢罪？”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高育良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端起茶杯，玻璃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陆云转过身，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云。

他在衡量。

“沙书记，您空降汉东，要的是正气。”

陆云又拿出几份文件。

“但这几年，汉东油气集团成了某些人的提款机。”

“刘新建贪了多少，我不清楚。”

“但我清楚，这台机器已经快被‘政绩’和‘私利’抽干了。”

“为了合规，我必须切断这些‘非法抽血’管道。”

陆云的手指在文件堆上敲了敲。

“这锅太沉，我也背不动。”

“所以我打算按规矩办事，把它拆了。”

沙瑞金放下了茶杯。

他交叠起双手，身体微微前倾。

“陆云同志，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开这个阀门，全省的经济和民生就要一直瘫痪下去？”

沙瑞金盯着陆云。

陆云能感觉到，背后的汗已经浸透了背心。

“只要欠费补齐，安全隐患排除，手续合法合规，我一分钟就能复工。”

陆云迎着沙瑞金的目光。

他的嗓子有些发干。

“陆云，你这是在拿全省的大局开玩笑。”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身体往后靠去，椅子的转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嘎吱声。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后果是什么？”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笔记本摔在桌上。

“后果就是，你会毁掉汉东这一年的经济增速！”

“后果就是，你要承担所有的政治责任！”

陆云没看李达康。

他看着沙瑞金，手伸进公文包最深处。

他掏出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

书角已经磨秃了，封面上还有半个茶渍圈。

陆云当着全场常委的面，慢条斯理地翻开了书。

他的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

哗啦——哗啦——

最后，他停在了第一百一十二条。

“沙书记，根据现行法律。”

“如果明知有隐患而不处理，导致重大事故，负有直接责任的负责人……”

陆云抬起头。

他把书摊开，推到了沙瑞金面前。

“最高可处死刑。”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黑色的铅字。

陆云的指尖压在那个“死”字上面。

“所以，如果您执意要我现在、立刻恢复供气。”

“请您在这本法律书的旁边，签一份《紧急豁免责任书》。”

“写明，一旦出事，由您沙瑞金同志全权负责。”

陆云从兜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拧开笔盖，轻轻放在了沙瑞金面前。

笔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蓝黑色的光。

沙瑞金看着那支笔。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闷雷。

高育良和李达康都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陆云会直接把“免死金牌”扔到了省委书记面前。

还是带着刺的那种。

沙瑞金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钢笔。

他的动作很慢。

笔尖碰到纸张的一瞬间，留下了一个晕开的小黑点。

陆云屏住了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吞咽唾液的声音。

会议室外。

侯亮平正靠在门框边，手里掐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传唤证。

他的目光隔着门缝，死死锁在陆云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