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掐灭了烟。

烟头在垃圾桶的灭烟石上按扁，发出一声短促的“呲”。

火星在灰烬里闪了一下，迅速暗淡下去。

他掸了掸肩章上的烟灰，迈开腿走上汉东能源大厦的台阶。

一楼大堂像个没开窗的闷罐。

十几个京州市各局的一把手，正撅着屁股在茶几上、甚至大理石花坛边改文件。

国土局的老李手里攥着两支签字笔，满脸涨红地对着电话吼下属赶紧送公章过来。

祁同伟走过去，硬底警靴在瓷砖上踩出沉闷的“哒哒”声。

没人抬头。大家都忙着跟那两百个审查项拼命。

十六楼。

常成的桌子前依然排着长队。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和浓茶味。

祁同伟没排队。

他直接越过队伍，走到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前。

“祁厅长。”常成站了起来，手按在扫描仪上，挡住了半个门框。“请出示预约和材料。”

“省厅办案。”祁同伟没看常成，右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往下重重一压。

锁芯发出一声脆响。

门没锁。

祁同伟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台电脑机箱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没开空调，百叶窗拉着。

陆云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湿巾，正在仔细擦拭一根沾了油腻的一次性筷子。

桌角的白色塑料饭盒空了，里头只剩一点油汤。

祁同伟反手关上门。

咔哒。

走廊里的嘈杂声和抗议声被厚重的门板切断。

“陆云，这戏唱得够大的啊。”

祁同伟拉开办公桌对面的皮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自顾自地伸手，从桌上的茶盘里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

陆云把擦干净的筷子折断，扔进字纸篓。

“祁学长怎么有空过来？”陆云抽出一张干纸巾擦手。

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干部，私下里都喜欢论资排辈。

高育良是老师，祁同伟是得意门生。陆云虽然不是政法系的，但在汉大，这声“学长”是万能的客套。

陆云喊得不咸不淡。

祁同伟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水在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喉结剧烈滑动。

“来看看你。”祁同伟放下杯子，大拇指在玻璃杯壁上蹭了一下，“外面那帮人，平时去哪不是警车开道？今天全被你当孙子一样训。”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警服上的金属扣磕在玻璃板上，当啷一声。

“你是真的敢掀桌子啊。”

陆云没接话。

他移动鼠标，把电脑屏幕上那个跳动着红色代码的审批窗口最小化。

“祁厅长要是来叙旧，我这儿没好茶。要是来走流程，得去门外排队。那是规矩。”

祁同伟笑了。

脸上的肌肉因为笑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常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油滑和狠厉。

“我可没那闲工夫跟你走那两百道程序。”

他从警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推到陆云面前。

“山水集团在京州南郊有个仓储中心。”

祁同伟用食指敲了敲那张纸，纸背面的红头印章若隐若现。

“他们那边停电了，高小琴的几个保鲜库里压着三个亿的进口设备。你签个字，给通个特批通道。”

祁同伟盯着陆云，“这件事办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陆云连那张纸都没看。

“山水集团上周被消防查出违建。”

“罚单还没交，违章建筑还没拆，安全隐患报告还卡在安监局。”

陆云端起自己的搪瓷缸，“供电不合规。驳回。”

祁同伟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骨节慢慢发白。

“陆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家都在汉东这口锅里吃饭，你把锅砸了，谁都没好处。”

他压低声音，“高小琴是谁的人，你心里清楚。我今天来，是给你个台阶。侯亮平在外面拿传唤证堵你，只要我一句话，省厅的警车可以直接开到后门，把你护送出去。”

“我不缺台阶。”陆云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祁学长，如果你是来办案的，出示传唤证。如果你是来帮山水集团跑腿的，出门左转。”

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玻璃杯震得跳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

“陆云，你别给脸不要脸！”

祁同伟指着陆云的鼻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以为你那个什么资产封锁程序能保你一辈子？”

“刘新建跑了，账面上亏空几十个亿，你现在就是个背锅的靶子！”

“省厅只要随便找个涉嫌经济犯罪的由头，我现在就能把你拷走！到时候你连跟沙瑞金喊话的机会都没有！”

陆云看着祁同伟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他没有躲。

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老旧的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云从里面拿出了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很薄，大概只有五六页。

他把文件扔在祁同伟面前那滩洒出的水渍上。

水很快阴湿了牛皮纸的边缘。

“祁学长，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拷我。”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动。

“什么东西？”

“《汉东省公安厅第一季度安保器材合规性抽查报告》。”

陆云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平地炸雷。

祁同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件，翻开。

纸张因为沾了水，翻动时有些发粘。

“第一页，第三条。”陆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省厅年初采购的那批警用执法记录仪，走的是公开招标流程。”

“但中标的那个公司，注册地址在京州的一家洗浴中心楼上。”

“而且，法人代表叫赵东林。”

陆云转过头，看着祁同伟渐渐僵硬的脸，“赵瑞龙的远房堂弟。”

祁同伟的手指死死捏住纸页，把边缘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呼吸变得粗重，像拉扯的破风箱。

“再翻一页。”陆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茶。

“那批记录仪的实际参数，低于招标要求的三分之一。”

“属于严重不合规的废品。”

“但这笔账，财政厅直接走绿色通道批了，我们能源集团这边也违规做了信用担保。”

祁同伟猛地合上文件。

他看着陆云，后脊梁骨像贴着一块冰。

“你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祁同伟的声音沙哑。

公安厅的内部采购账目，能源集团的副总怎么可能有？

“交叉审计。”陆云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按下了资产封锁程序的按钮，不仅冻结了集团内部，连带所有跟集团有过担保、借贷、资金往来的外部关联账目，全进了大数据核查池。”

陆云身子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祁学长，刘新建确实留下个烂摊子。”

“但我不仅是个背锅的。”

“我现在，是这口锅的锅盖。”

“谁想掀我，我就把锅里的脏东西，糊他一脸。”

祁同伟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是个按部就班的技术官僚。

这是个拿流程当炸药包的疯子。

陆云不仅把沙瑞金和李达康架在了火上。

他连公安厅的底裤都没放过。

这份报告要是交到纪委书记田国富手里，省厅得大地震。

他这个公安厅长，就算不进去，头上的乌纱帽也彻底保不住了。

“你不仅查了山水集团……”祁同伟喉结滚动，“你把所有人的底都翻了？”

“只是做了个基础的合规筛查。”陆云纠正他，“是你们自己不合规。”

陆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

纸杯接满热水，白气升腾。

他走回来，把纸杯放在祁同伟面前。

“祁学长，省厅那批记录仪，按照流程，我今天下午就会把异常报告提交给最高检的审计组。”

“你现在去改参数，或者让赵公子去补差价，可能还来得及。”

陆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还有两个半小时下班。”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杯冒热气的水。

水面映着他阴沉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和背景，在陆云这种绝对的、玉石俱焚的“合规”面前，像个随时会破的肥皂泡。

对方根本不跟你谈人情世故，不谈利益交换，只用枯燥的法律条文砸你。

一砸一个血窟窿。

祁同伟抓起那份牛皮纸文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退，“咚”地撞在墙裙上。

他把文件对折，塞进警服的内兜里。

隔着布料，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了黄铜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切在陆云的肩膀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祁同伟压低了声音。

陆云拿起那个掉瓷的搪瓷缸。

手指在缸沿那块黑色的缺口上蹭了一下。

“我要汉东所有人都学会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