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平底锅里，油在跳动的滋滋声。

林知白没搭理那两个僵在原地的人。

他拿过一个干净的盘子，把煎好的牛排盛出来醒肉，回身开始处理虾壳。

去虾线，焯水，过冰。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这些步骤他早已做得熟极而流。

五分钟后，开始切肉。

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条和牛都被切得厚薄均匀。

他拿出一个不锈钢的多层保温盒。

最底层是冰镇过的黑虎虾。

中间铺着洗净的生菜。

他把切好的牛排一条条码在生-菜上，最后淋上用牛油和黑胡椒现熬的酱汁。

温南乔就站在桌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视线越过他的胳膊，落在墙角一块剥落的墙皮上。

“这些……你都是现学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在油锅的余温里有些发飘。

林知白拿起抹布，擦掉案板溅出的汁水。

“以前不会。”他答得很快，“她爱吃，就学了。”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找出几个一次性酱料盒，分别倒了海鲜酱油和芥末。

“她嘴刁。牛肉老了咬不动，带血丝又嫌腥。草莓但凡有点酸，她尝一口就全扔。甜虾要用冰水镇着，不然肉质一散，她也不碰。”

他一边说，一边把所有盒盖一个个扣紧，扣紧，确保那四十分钟的车程颠簸，漏不出一滴汤。

顾明月倚着门框，听着他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叙述。

“你就不委屈？”顾明月盯着他的背影，“你在这儿活得跟个牛马一样，她在电话里哭两声，就成了受尽委屈的大小姐。你瞒着这些，她根本不知道，只会觉得你给得不够。”

林知白把保温盒放进一个灰色的隔热袋。

“委屈啊。”他没回头，“每天这么转，谁不委屈。可有些事，说出口就没意思了。”

拉链“嘶拉”一声，拉到底。

“感情这玩意儿，一旦开始算账，就脏了。我干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内疚，更不是为了换她一句可怜。”

话音刚落，桌上那部屏幕带裂纹的旧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嗡——

木头桌子把震动声放大了好几倍，震得人耳边发麻。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座机。

林知白扯了张纸巾擦干手，按下免提。

“喂，林先生。我是博景府的陈工。”电话那头是电钻和切割机混合的噪音。

林知白眉头一紧，腰下意识挺直了些。“陈工，有事？”

“明早八点半，主卧的实木地板进场，色号是你定的浅胡桃木。还有，次卧衣帽间的尺寸图，全屋智能灯光的排线，设计师说要跟你最后碰一下。你明早能过来一趟不？”

林知白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我明早八点准时到。”他的语速明显变快，“陈工，地板进场的时候你帮我盯死，绝对不能有色差和划痕。有一块不对，整批退回去。我未婚妻对这些细节，一点都不能凑合。”

“放心吧林先生，你盯得比我们都紧，谁敢糊弄。还有那个排线，保证给你管槽入墙，踢脚线外面一根都看不着。”

“行。明天现场说。辛苦。”

电话挂断。

屏幕暗了。

温南乔看着林知白。

就在刚才那三分钟里，这个男人一边把几百块一份的和牛装进外卖袋，一边跟工头确认着婚房的排线和地板色号。

连地板一点可能的色差，他都要亲自去盯，就怕铺好了沈初初会不喜欢。

他把自己压成了一枚高速运转的齿轮，包揽了所有钱的压力和办事的麻烦，只想给沈初初建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安乐窝。

而她们呢？

就因为沈初初在电话里哭了一鼻子，她们就跑来堵门，像审贼一样，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眼泪一下就砸了出来，落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对不起。”

温南乔猛地弯下腰，对着林知白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她的声音因为愧疚和心疼，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是我们想得太脏了。我不该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更不该跟着跑过来用那种口气跟你说话。今天这事，是我们混蛋。我跟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这是没有半点遮掩的道歉。

顾明月没鞠躬，但双手死死抠着包带，指关节绷得发白。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可她眼神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已经彻底消失。

林知白看着鞠躬的温南乔。

白天受了许清欢的气，电话里听了沈初初的抱怨，晚上又被堵门。这句迟来的道歉，没让他松快，反而让这屋里的空气更闷了。

“不用。”林知白转过身，把那盒草莓也塞进袋子最上层，“看清楚了就行。走吧，楼道灯说灭就灭，不安全。”

温南乔直起身，看着他手里沉甸甸的袋子，用力咬住嘴唇。

“林先生。”她往前走了一步，话说得又快又急，“首付如果真有困难，我可以借你。几百万我随时能拿出来，不要利息，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还有，我城南有套装修好的房子空着，你可以搬过去，租金就按你现在这个算。”

她迫切地想为自己的愚蠢做点什么。

林知白看着她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摇了摇头。

“谢谢，温小姐。心领了。”他拒绝得很干脆，“钱和房子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他提起袋子，朝门口走去。

“那我帮你送过去吧。”温南乔想去接那个袋子，“你太累了。初初那边，我当面跟她解释清楚。”

林知白手一侧，避开了。

“不用。她认得这个袋子。”

他刚迈出一步，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

是微信。

屏幕在昏暗里亮起，惨白的光映在他下巴上。

发信人：初初。

一行字，就那么弹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浮在锁屏界面上。在场的三个人，谁都看得见。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房间里刚刚缓和的气氛，一瞬间被这句话钉死。

温南乔看着那行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突然明白，今晚真正无解的，根本不是她们的误会。

是电话那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习惯用最锋利的刺去扎他的沈初初。

林知白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锅里最后一点余温，还散着牛排的焦香。

他就那么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