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是被晨光晃醒的。

他眼皮沉得掀不开，脑袋也昏，但他还是凭着多年养成的警觉性强行睁了眼。

入目的第一眼是一截白皙的脖颈，那股熟悉的香气浓得直往他肺里灌，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胳膊圈在颜画意的腰上，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她的脚踝还搭在他小腿上。

他跟颜画意睡了一夜？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他猛地抽回胳膊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衣襟大敞。

他又转头看向床上的颜画意。

颜画意还睡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大片肩膀。

她睡得特别沉，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萧璟盯着她看了许久，燥热得很，他赶紧别开眼。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往他脑子里涌。

他发烧了，烧得迷糊。

然后她来了。

他拉着不让她走，还不停地往她怀里拱。

萧璟难以置信地闭上眼，心想，他萧璟二十八年来从没这么丢人过。

他深吸一口气，拽住颜画意的胳膊使劲儿把她从床上扯了起来。

“起来。”

颜画意整个人被他拽得坐起来，头一歪又往枕头上栽。

萧璟又拽了一下：“醒醒。”

“嗯？”颜画意眼皮都没抬，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别闹，再睡会儿……”

她说着伸出手胡乱拍了拍萧璟的胸口，跟拍小孩似的，嘴里还在念叨：“乖啊，天还早呢，再睡会儿，烧刚退得多休息……”

萧璟胸口被她拍了两下，整个人一下定住了。

“颜画意！”

颜画意被他这一嗓子彻底喊醒了，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怒意，跟昨晚那个软趴趴往她怀里蹭的人判若两人。

颜画意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散了，后脊梁一阵发凉，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往后退，后背咚一声撞在床头柜上。

“先、先生……”

萧璟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更难看了。

刚才还拍着他胸口哄他乖，现在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往墙角缩，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你昨晚在我床上干什么？”

“先、先生您昨晚发烧了，我听见您屋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然后您拉着我不让我走，我、我走不了才……”

“我拉着你？”

“嗯，您还抱着我的腰不撒手，说我身上香，还让我喂您吃药，还、还让我给您捂腿。”

她每说一句，萧璟的脸色就黑一分。

等她说完，他整张脸已经跟锅底差不多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残存的那些片段清清楚楚告诉他，她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干了那些事，一件不落。

“出去。”他咬着牙说。

颜画意如蒙大赦，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下床，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口跑。

“站住。”

颜画意僵在门口，整个人抖了一下。

萧璟盯着她后背，看着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的模样，竟觉得她有些可怜。

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重了？

他想说些软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冷冰冰的两个字：“出去。”

颜画意拉开门就窜了出去，门一下关上了。

萧璟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胸口堵得慌。

昨晚她照顾了他一宿，可他刚才还对她那样的态度……

他是不是不应该太凶了？

萧璟摁住眉心，低声骂了一句，随后下床去洗漱。

中午十一点半。

萧璟从书房出来往餐厅走。

早上那点不痛快他压下去了，想着颜画意照顾他一宿，怎么着也该赏顿饭。

他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可推开餐厅门的时候，却发现伺候的人不是颜画意，而是李姐。

李姐正弯着腰摆碗筷，看见他便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先生。”

“颜画意呢？”

“画意上午被安排出去买东西了，先生要叫她回来？”

“买什么？”

“库房缺了些日用品，画意去百货大楼采买，现在还没回来呢。”

萧璟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知道了。”

……

颜画意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拎了六个袋子，重得她手指头都勒出了红印子。

她走到站牌底下等电车，此时日头毒得很，热得跟蒸笼似的。

等了七八分钟，无轨电车晃晃悠悠开过来。

车上人不少，她挤上去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六个袋子堆在脚边。

她靠着窗玻璃眼皮开始打架，昨天晚上照顾萧璟一宿没怎么睡，今天一大早又被赶出来买东西，困得她脑子都是懵的。

她打了个哈欠，刚闭上眼，车猛地一刹车。

整个车厢的人都往前栽，颜画意差点从椅子上飞出去，脑门一下磕在前排椅背上。

“哎哟。”

她揉着脑门抬头，前面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撒了满地。

“我的东西！”

颜画意往前一看，只见前排坐了个年轻姑娘，穿一件鹅黄色的确良连衣裙，头发烫了时兴的小卷，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白净净的脸，杏眼圆溜溜的，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她怀里抱着个纸袋子，刚才刹车没抱住，袋子里的东西全撒地上了。

颜画意二话没说，弯腰就帮人捡。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没事，我顺手。”

颜画意捡完东西抬头的时候，那年轻姑娘也正好抬头，两个人脑袋撞一块儿了。

郭兰兰哎呀一声往后一缩，随即噗嗤笑了。

“谢谢啊。”

郭兰兰这个时候才看清颜画意的脸，发现她长得是真好看。

于是，郭兰兰就笑着从纸袋子里摸出个小玩意儿递给颜画意。

“这个给你，我刚从海市学习回来带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全当谢谢你帮我捡东西。”

颜画意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就捡个东西的事儿，哪能要你东西。”

“拿着拿着。”郭兰兰把东西往颜画意手里一塞，笑眯眯地说，“别跟我客气，你帮了我，我送你是应该的。”

颜画意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这姑娘大方又热情，不收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