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施鸢坐在床上。她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可谢怀容一条消息都没有发来。

她不急，甚至有点愉悦。叶子澄应该正在那边努力地表现，谢怀容就算再冷，对着一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总不至于当场掀桌子走人。

只要多来这么几次，秦沐再推波助澜地撮合几次，这门亲事就成了。

到那时候，施鸢对着手机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施鸢拿起来看。是谢怀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是一张餐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两套餐具，一只红玫瑰插在水晶瓶里，烛台上的火焰映着窗外的江景。照片边缘露出了叶子澄白色蕾丝袖口的一角。

然后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惊喜？"

施鸢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凉。

可她还是打了字回去："怀容哥哥，子澄姐真的很喜欢你。你试试跟她相处一下嘛。"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施鸢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谢怀容说："好。"

施鸢看见那个字的时候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发火，她以为他会打电话过来质问她，或者直接开车回来把她从床上拎起来扔进车里。

可他只说了一个"好"。

他同意了？

施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思考了一会，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她站起来关了灯，躺回床上。

可是在床上，施鸢睡不着了。

谢怀容回复了"好"。这是她要的结果。他同意了跟叶子澄相处，他离结婚又近了一步，她离自由又近了一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涩涩的。

施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蜷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后背上，像一道清冷的、薄薄的刃。

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

而餐厅里，叶子澄还在絮絮地说着，声音轻快得像一只雀鸟。

她把留学时的趣事讲了一遍，又把秦沐如何对她好夸了一遍，最后红着脸含蓄地提了提她对未来婚姻的期待。

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太大的反应，她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以为这种疏淡正是谢怀容一贯的性子。

她甚至偷偷想，他现在肯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听她说话，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看来小鸢妹妹说得对，黏着些总归有用的。

可谢怀容忽然开口了。

"叶小姐，"他的声音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水，"是施鸢让你来的，对吗？"

叶子澄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起来，双手捧着茶杯点了点头："是啊，小鸢妹妹说以后我会是你嫂子，特意为我们……"

"叶小姐。"谢怀容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可叶子澄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她停下话头，抬起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我想你是弄错了。"谢怀容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那天在谢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有中意的人。我们之间不可能。以后请你不要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

"骚扰"两个字出来，叶子澄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茶水已经温了，可她却觉得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叶子澄嗫嚅着开口："怀容哥……"

谢怀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他的身形在烛火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叶子澄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谢怀容垂眼看她，目光里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惜，只是冷。那种冷比发脾气更叫人难堪。

"我不是你哥，也跟你不太熟，叶小姐。"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便走，"希望你以后自重。"

纱帘被他掀开又落下。

叶子澄一个人坐在烛光里，面前摆着两副动也没动过的餐具，那朵红玫瑰的刺还留在茎上，将玻璃瓶里的水染出一缕淡淡的红。

她盯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嘴唇抿了又抿，眼眶里蓄了薄薄一层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一切都是按施鸢说的做的。她主动了，黏着他了，挑了他喜欢的餐厅，穿了他大约会欣赏的白裙子。

可为什么谢怀容看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叶子澄攥紧了手里的餐巾，指节泛白。

车上，劳斯莱斯的后座比来时空旷了许多。

谢怀容靠在座椅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过他侧脸，明明灭灭地照出他一言不发的轮廓。

他的领带松了半截，喉结上方那粒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小半截锁骨。

司机老林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心里暗说不好。

先生这种表情他见过，上一次出现还是两年前某个月夜里，先生半夜把他叫起来开车去城郊，绕了大半个城市才找到那个蹲在路边哭花了脸的施小姐。那天回来之后，先生三天没跟任何人说话。

老林收回目光，稳妥地握着方向盘，斟酌着开口："先生，要等小姐一起回去吗？"

后座沉默了几秒。

然后谢怀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耐："不等她。一个骗子。"

老林在心里叹气。果然只有那位施小姐才能让先生露出这种近乎"人"的情绪。

他在心里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刚刚去的时候先生还很开心的，故意打扮了，怎么现在如此愤怒。

但他专注看路不再多嘴，老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车子平稳地驶过江桥，两岸灯火飞快地往后退。

一到谢家庄园，谢怀容下了车径直往正厅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有些重，守门的佣人远远见了，低头退到一边让路。

秦沐还没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浮出笑意："怀容回来了？我听小鸢说今晚你跟子澄去约会了，怎么样？那孩子懂事又乖巧，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听到这话，谢怀容更加生气了，看来施鸢是恨不得他现在就娶了那个叶子澄，恨不得现在就离开他。

"妈。"谢怀容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平淡，可秦沐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我的事以后你少管。"谢怀容说，"我也不会娶她。"

秦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揭了面膜站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愠怒："怀容你今天怎么回事？子澄哪里不好了？家世好学历好模样好，配你绰绰有余。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总不成想一辈子单着吧？"

谢怀容没有听她说完。

他已经转身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