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把昌平县令扔去喂野猪的冲动。

他重新拿起一本奏折，看清封皮上的名字，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沈老狗又上折子了。】

【他就不能让朕清静一天吗？】

沈清瑶磨墨的动作一顿。

她那便宜爹又干什么了？

皇帝展开奏折，只看了几行，额角便突突跳了起来。

【京中秋冬干燥，房屋时有走水，沈老狗建议从今日起，申时以后，全城百姓不得生火做饭，也不得点灯。违者杖二十。】

【好好好。】

【天还没黑就不许生火，百姓晚上集体摸黑啃生米。等到了寒冬，也不用担心走水了。人都冻死了，屋子自然烧不起来！】

沈清瑶眼前一黑。

她爹究竟是怎么稳坐御史大夫之位这么多年的？

靠同僚衬托吗？

皇帝合上奏折，忽然抬头看向她。

“沈清瑶。”

“奴婢在。”

皇帝把沈文彬的折子递给她看：“你父亲的提议，你怎么看？”

沈清瑶心里咯噔一声。

她认真扫了眼奏折，斟酌片刻，小心道：“父亲忧心百姓安危，也是一片公心。”

皇帝冷笑：“朕问的是这主意如何，不是问他有没有心。”

【一个破主意还要绕着弯夸。】

【她敢说一个好字，朕今晚就下旨让沈府先禁火。】

【正好让沈老狗摸黑写奏折。】

沈清瑶想象了一下她爹摸黑写奏折的场面，竟然有些心动。

“回陛下，奴婢以为……此法不妥。”

“哦？”皇帝靠在椅背上，“哪里不妥？”

沈清瑶原本只想敷衍两句，可一想到全城百姓天不黑便要熄火，脑子便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百姓白日劳作，回家后才有时间做饭。若一律禁火，老人和孩子先受不住。况且走水的根源并不只是生火，而是房屋相连、柴草乱堆，发现火情后又无人示警。”

“与其全面禁火，不如将京城各坊划分开来，每坊选出几名熟悉地形的人，轮流在夜间巡查。”

皇帝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

沈清瑶却没有注意，还在继续往下说。

“坊中高处可以悬钟，一处发现火情，立即鸣钟示警。街巷定点放置水缸和沙土，不许将柴草堆在屋檐下。房屋过于密集之处，再清出几条空巷，免得一家起火，整条街都跟着遭殃。”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安静。

沈清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她一个连帕子和筷子都分不清的笨宫女，突然对京城防火说得头头是道，这不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吗？！

沈清瑶握着墨条的手瞬间僵住。

她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皇帝静静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分坊巡查、鸣钟示警、预先备水，还要清出隔火的空巷……竟比工部拟的章程还周全。】

【绝不可能是沈老狗教的。他若有这个脑子，就不会写出全城禁火的折子。】

皇帝盯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古怪。

【她从前站上一整日也说不出三句话，跟根会喘气的木头没什么区别。】

【怎么病了一场，突然变得这么能说了？】

【莫非以前都是装的？故意藏拙，韬光养晦，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在朕面前一鸣惊人？】

沈清瑶后背渐渐冒出冷汗。

虽然方向不太对，但狗皇帝好像已经发现她和原主不一样了。

下一瞬，皇帝的心声再次响起。

【前几日朕抱了她，还特意给她传了太医。她该不会以为时机已经成熟，终于准备施展才华勾引朕了吧？】

【好深的心机！】

【先让朕觉得她笨得清新脱俗，再突然露上这么一手。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借着研墨，与朕红袖添香了？】

沈清瑶：“……”

她差点把手里的墨条掰成两截。

谁要勾引他了？！

她只是见不得全城百姓摸黑啃生米！

狗皇帝究竟为什么能把每件事都拐到自己身上？

自恋得病入膏肓！

皇帝眯了眯眼：“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奴婢。”

她飞快给自己找补：“奴婢只是小时候见府中厨房走过一次水，所以胡乱想的。”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

沈清瑶顿时汗涔涔的。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沈文彬的奏折放到一旁，又从折子堆里抽出一本。

【既然她想靠才华引起朕的注意，朕便给她这个机会。】

【倒要看看，她为了勾引朕，究竟准备了多少东西。】

沈清瑶：“……”

“北境驿站传信迟缓，几次耽误军情。兵部建议将沿途驿卒全部杖责三十，你觉得如何？”

沈清瑶一惊，立即低下头：“奴婢愚钝，不懂军政大事。”

【方才连怎么救火都安排明白了，现在又愚钝了？】

【装。】

【继续装。】

皇帝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朕让你说。”

沈清瑶头皮一麻。

皇帝问话，她若一直不答，便不是愚钝，而是抗旨。

前者最多被骂几句。

后者却很可能直接掉脑袋。

既然认真回答容易暴露，那她答得离谱一点总行了吧？

沈清瑶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道：“回陛下，传信太慢……可能是马没吃饱。”

皇帝敲击御案的手指霎时僵住。

常安也悄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沈家姑娘……怎么这么蠢呢？

【马没吃饱？！】

【朕问的是该不该罚驿卒，她跟朕说马没吃饱？！】

沈清瑶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

看来这次答得足够蠢。

皇帝眯了眯眼：“为何是马没吃饱？”

沈清瑶：“……”

怎么还追问？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马若吃不饱，自然跑不快。驿卒便是挨了三十板子，也不能背着马去送军报。”

皇帝：“……”

【背着马送军报？亏她想得出来。】

【等等……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皇帝垂眸看向手里的奏折。

奏折上只说驿卒懒怠、延误军情，却没有提过驿马的情况。

“继续。”

沈清瑶脸上的笑容僵住。

还继续？

她现在把墨条吞下去，能不能结束这个话题？

“奴婢觉得，传信慢，无非是三种原因。要么人偷懒，要么马不行，要么路不好走。”

皇帝挑了挑眉：“所以？”

沈清瑶眼珠一转，立刻露出一副无比真诚的神情。

“人是陛下选出来为朝廷办事的，自然个个忠心耿耿、勤勤恳恳，肯定不可能偷懒。”

“路也是陛下命工部监督修建的，必然宽阔平整，便是下雨也不会妨碍通行。”

“至于驿马，那更是太仆寺精挑细选出来的好马，怎么可能跑不动呢？”

沈清瑶说着，语气越发笃定。

“所以，思来想去，肯定只能是马没吃饱。”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

常安亦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通严丝合缝的马屁。

不仅把陛下夸了，还顺带把兵部、工部和太仆寺全夸了一遍。

至于事情究竟是谁办砸的，一个字都没说。

想他在御前三十载，送走了先皇又来侍奉新皇，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沈姑娘这哪是蠢，这是大智若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