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倾洗完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张妈端着菜碟一道道上桌。
江月倾的目光从菜面上扫过，顿住了。
每一道菜上面都放着辣椒。
她不止一次说过，菜里别放辣椒。
可张妈也不知是真记性差，还是故意的，又或者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想，后者的可能性大概更大些。
此时此刻，她甚至已经懒得再说一遍“不要放辣椒”了，就像她也懒得再去纠正这段婚姻里那些变质的东西了，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她把筷子搁回碗沿，“张妈，帮我煮一桶泡面吧。泡面我放在厨房柜子底下了。”
“太太，是饭菜不合您胃口吗？您跟我说哪里不好，我也好改进。”张妈没有立刻动身。
陈芬的声音从餐桌那头飘过来，“好好的饭菜不吃，吃泡面那种垃圾东西。”
到底是养女，上不了台面。
这要是她亲闺女，敢在饭桌上嚷着要吃泡面，她早拿筷子敲手了，敲到对方记住为止。
规矩是教出来的，不是惯出来的。
“不许吃，吃这种东西，影响我们一桌人的食欲。”
江月倾饿了，没什么力气跟她掰扯，眼下只想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见张妈叫不动，她便自己起身往厨房走。
拉开柜子翻了一圈，空的；又四下翻了一圈，还是没找着。
陈芬看了半晌，才从容开口，“别找了，上周就让我扔了。”
“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都能随便往家里塞的。现在天还早，想吃什么自己出去吃吧。我让老王送你。”
这话说得实在莫名其妙，跟內褲前面系个蝴蝶结一样，看着好像挺讲究，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在讲究什么。
“改革的春风还没吹到你身上吗？这么多规矩要讲。而且你凭什么扔我东西？那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多大点事，值得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不就一桶泡面吗？家里缺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陈芬眼皮都没抬一下，“再说了，那种东西放久了不健康，我替你扔了还不好？”
江月倾：“可能与我的家教有关吧。”
她原本想着，等谢西沉签完离婚协议再搬出去。
毕竟这个婆婆从前也真心拿她当女儿对待过一段时日，她不想在最后这几天，以不愉快收场。
现在想想，真是多此一举。
她就不该跟这一家子神人多废一句话。
江月倾转身就往楼上走。
张妈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夫人，我去给太太煮碗面吧。”
“不用管她，她又不是三岁，饿了自然会找吃的。”陈芬神情淡漠。
江月倾在房间里翻出护照和身份证，又简单收拾了一些必需品，随后一起塞进行李箱里。
她提着行李箱往楼下走。
谢一宁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摆弄玩具，听见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望去，“妈妈，你去哪？”
“妈妈要出去工作一段时间，最近暂时不回来了。”江月倾说。
谢一宁丢下手里的玩具，小跑着到她面前，仰着脸，“妈妈，这几天可以先不要出去吗？就在家陪陪我好不好？”
她好怕妈妈真走了，她那个脾气不好的爸爸会揍她。
江月倾蹲下身，抱了抱谢一宁，“不可以的，一宁。”
“妈妈也想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你还有奶奶、爸爸、外婆陪着呢，不缺我一个。”
“说两句就要离家出走？”陈芬从沙发上站起来，冷嗤一声，“你当这儿是旅馆，来去自由是吧？”
她顿了一瞬，眼神变了变，拧眉看向江月倾。
“你现在怎么这么冲？芝麻大的事就甩脸走人。是不是身体出毛病了？用不用妈妈给你约个心理医生瞧瞧？”
江月倾笑了笑。
行。精神病。
她说是就是吧。
她说今晚月亮是方的，那她也认。
这几年她全国各地跑演出，大小城市轮着转，实在顾不上谢一宁，便把孩子交给了保姆和家庭老师照看。
陈芬怕孙女身边没个亲人陪着太孤单，就从老宅搬了过来，专心陪在谢一宁身边。
虽说聚少离多，但一家子的氛围还是挺好的。
她和谢西沉原本每天都会打视频报平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普通又幸福地过着，转折发生在一年前，谢西沉飞来海市探班的那一回。
自那天见面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主动打视频来，连她发过去的消息也总是隔很久才回一个字，到后来干脆连消息也不回了。
就这么冷了她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倒是肯跟她说话了，可句句带刺，一句比一句难听。
在这样的气氛下，陈芬也不知不觉受了影响，有样学样。
再后来，谢一宁也开始跟着奶奶学，小嘴一张，全是尖酸刻薄。
那段时间，江月倾时常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跟谢西沉结过什么仇。
他真的太像那种短剧里的复仇男主——
先用温柔手段把人骗到手，等女主一头栽进去了，再慢慢露出獠牙，把对方狠狠抛弃，让其痛不欲生。
思绪回笼，江月倾垂下眼。
她划开手机，点进叫车软件，确认下单。
“凭什么你走？”一道蛮横地声音从门口砸过来。
江月倾抬起头，只见谢西沉正杵在门口。
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堵，门框都矮了几分。
“这是我们的婚房。要走，也是某人走。”
陈芬（某人）：“。”
江月倾不理他，拉着行李箱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
谢西沉见她直接漠视自己，怒极反笑。
真够可以的，拿他当空气。
“你活腻了？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他咬着字句说出来。
月倾语气淡得近乎缥缈，“可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谢西沉眼底的寒意骤然凝成了火，“江月倾，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让敢让你接下来的每一场商演、音乐会、代言、巡演，全都上不了台。”
“未经甲方同意单方面终止演出，违约金是全部收益的三倍。一旦起诉，你这些年打拼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全都得填进去。你余生赚的每一分钱，都要拿来还债。”
他停顿了一瞬，缓缓补上，“我会向法院申请限制你出境。你后续不是有个维也纳的提名典礼吗？那大抵是去不了了。后面的全球巡演计划，也会卡在海关。”
“我不是在威胁你。”他看着她，语气不变，“我只是把前面的路况给你讲清楚，前面是悬崖，就不用往下跳了。”
《断头王后》说过一句话：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免费的馈赠，往往最贵。
有些路看似铺满鲜花，走到尽头，却是一个镀金的笼子。
当初谢西沉对她说，要给她换顶级的宣发团队和经纪人，还要入股壹音集团，替她兜底撑腰。
她拒绝了。
她能感觉到，他正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事业里。
哪怕他说是为了她好，可那种无形的掌控感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因为一旦翻脸，她怕是连抽身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回想起来，她无比感激当年的决定。
如果当初她听了他的话，接受了那些资源，那现在的她，只能乖乖放下行李箱。
她朝他莞尔一笑，“小沉。”
谢西沉那张铁青的脸，在听见那声“小沉”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
她喊他小名了。
行吧，看来是知道认错、想服软了。
既然她主动给台阶下，那他也不是不能顺着台阶往下走。
于是语气软了半截，“江月倾，吵归吵，闹归闹，我不跟你计较。但离婚这种话，你给我收回去，不许再提。”
话音刚落。
“小沉，法庭见。”
两道声音同时砸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