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雅睁开眼的那一刻，意识还有些混沌。

头顶是一片斑驳的天花板，墙角有一块发黄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咳嗽声。

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

这是哪儿？

她不是死了吗？她记得自己喝了毒茶，记得郑鸿志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记得自己靠在沙发上……

然后呢？

然后应该是死了才对。

可为什么她还会有感觉？浑身酸痛，脖子僵硬。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张狭窄的折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

林清雅慢慢坐起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病房。墙壁刷着下半截绿色油漆，上半截白墙已经泛黄。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窗花。房间里摆着四张病床，每张床边都坐着或躺着人。有的在输液，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小声聊天。

这病房的装修风格……怎么像是几十年前的？

林清雅的目光落在身旁病床上那个人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呼吸微弱。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林清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清静。

她的亲姐姐。那个和郑鸿志联手毁了她一生的女人。

此刻就躺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林清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碎花短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的确良裤子，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

林清雅愣住了。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三十一年前？

回到了林清静还没死，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她想笑，又想哭，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声。

老天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还是说，你终于开眼了，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林清雅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清静身上。

这个女人，此刻就毫无防备地躺在她面前。瘦弱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只要她伸出手，用力掐下去……

林清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

杀了她。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叫嚣。

现在杀了她，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郑鸿志不会有机会玷污你，你不会被迫嫁给他，你不会替她养大那两个白眼狼，你不会被他们伤得体无完肤……

杀了她！

林清雅缓缓伸出手，朝着林清静的脖子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清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疑惑和关切。

林清雅猛地缩回手，转过身。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形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她的面容严肃，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看起来有些古板和不苟言笑。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林清雅的那一刻，满是慈爱。

林清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这一个字。

黄秋燕。

她的母亲。

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

黄秋燕看到女儿眼眶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连忙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哭了？”

林清雅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她太多年没见过母亲了。三十一年，整整三十一年。她甚至快要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连身上的味道都没变，是那种淡淡的肥皂香。

“是不是做噩梦了？”黄秋燕见女儿不说话，语气柔和了一些，“还是没睡好？要不你回家睡吧，今晚我守着。”

林清雅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病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林清静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和妹妹站在床边，目光在林清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妈，你来了。”林清静的声音很虚弱，有气无力的。

黄秋燕连忙走到床边，俯下身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林清静扯了扯嘴角，“就是没什么力气。”

林清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守在林清静的病床前，尽心尽力。可这个女人，却在暗中谋划着怎么毁掉她。

“清雅，你怎么哭了？”林清静的目光又落到林清雅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林清雅看着她，突然想笑。心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被压了下去。

“姐，医生说，你时日不多了。”林清雅说，声音带着哽咽，“我难受。”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她确实难受，但不是因为林清静要死了，而是因为想起前世的种种，想起自己被这些人害得有多惨。

林清静听到这话，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黄秋燕却是有些心酸，也有些感动。

她知道，这两个女儿从小就不对付。林清静是老大，从小被要求懂事，要让着弟弟妹妹。林清雅是老小，从小受宠。姐妹俩差了十岁，感情一直不怎么好。

林清静刚上小学的时候，林清雅才出生。等林清雅刚上小学，林清静就嫁人了。姐妹俩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感情自然也谈不上深厚。

尤其是林清静，对这个小自己十岁的妹妹，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可能是因为林清雅从小受宠，而她作为老大，什么都要让着弟弟妹妹，心里不平衡。也可能是因为她嫁得不好，看到妹妹过得比自己好，心里不舒服。

总之，姐妹俩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说起来，林清静也是个命苦的。

当年她被郑鸿志那张年轻帅气的脸迷得神魂颠倒，死活要嫁。

家里人都劝她，说郑鸿志游手好闲，不是个靠谱的，可她不听，吵着闹着要嫁，最后连彩礼都没要，就这么嫁了过去。

结果婚后不到半年，就开始天天回娘家哭诉，骂郑鸿志不务正业，骂婆婆刻薄刁钻。

骂归骂，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生。

三年抱俩，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如果不是计划生育抓得严，被拉去上了环，还不知道要生多少个。

生了儿子，日子却越过越穷。

郑鸿志不挣钱，婆家也不管，林清静只好三天两头带着孩子回娘家蹭吃蹭喝。每次回来，先是抱怨丈夫和婆婆一通，然后就哭穷要钱。

那两个外孙，郑平和郑安，更是让人头疼。调皮捣蛋，没规没矩，在姥姥家翻箱倒柜，乱拿东西，吵得人脑仁疼。

所以林清雅一直不喜欢这个姐姐，也不喜欢那两个侄子。

当初林清雅上完初中。成绩不好。

黄秋燕疼她，花钱托关系要送林清雅去高中。林清静说林清雅上学没用。她妈乱花钱。各种指手画脚。

虽然林清雅也不喜欢学习。但被林清静这么说。偏偏就要去上了高中。

今年刚参加了高考。却没考上大学。

林清静直接当着林清雅的面，冷嘲热讽说她高中白上了。白花了那么多钱。还浪费几年时间。

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天天回娘家蹭吃蹭喝要钱。却看不得亲妹妹上学花钱。

林清雅脾气也爆，当场就和林清静吵了一架。没过几天。林清静查出来胰腺癌。命不久矣。

黄秋燕知道这些，所以看到林清雅因为林清静的病而流泪，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到底是亲姐妹，再大的矛盾，面对生死，也都散了。

她这样想着，轻轻拍了拍林清雅的肩膀：“好了，别哭了。你姐还需要休息，你别在这儿招她。”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林清雅：“给，早上买的肉包子，还热着呢。你在这儿守了一晚上了，快回家吃点东西，睡一觉。晚上再过来。”

林清雅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到手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母亲，然后看了看病床上的林清静。

“好。”她说，“我晚上再过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清静正躺在床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黄秋燕则坐在床边，正在给林清静掖被角。

这一幕，温馨得刺眼。

林清雅转过头，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地面是水磨石的，到处都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林清雅走在走廊里，脚步很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杀了林清静？

不，那太便宜她了。

林清静本来就快死了，胰腺癌晚期，活不了几天了。杀了她，反而是帮她解脱。

而且，杀了她，自己也要偿命。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可不想为了这么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林清静死了，郑鸿志还活着呢。

林清静她不是最在乎那两个儿子吗？不是怕自己死后儿子受委屈，所以才设计了那一场局吗？

那就让她眼睁睁看着，她最宝贝的两个儿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清雅走出医院大门，七月底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下有几个小贩在摆摊，卖水果的，卖冰棍的，卖茶叶蛋的。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熟悉。

林清雅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1992年的夏天。这是她新生命的起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掰开一块，塞进嘴里。

包子还是温的，肉馅鲜美，面皮松软。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前世那些年，她虽然有钱了，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吃什么都不香。每天忙忙碌碌，像个机器一样运转，却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活着，就是为了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清雅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