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满脸通红地往西山后头栽，把天边那抹云彩染得如同泼了猪血的旧棉絮。

村口那棵须发皆白的老榕树下，是乔家沟雷打不动的情报交换中心。白天村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田地里干活，只有等晚饭这阵子，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老榕树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树下，汉子们蹲在磨得溜光的石头上抽着纸烟，辛辣的烟雾混着女人们碗里飘出的饭菜香气，在空气里氤氲成一股子浓郁的人间烟火味。

乔云清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蓝边大瓷碗，慢悠悠地往榕树底下走来。

她家今晚吃的是中午的剩饭剩菜，碗里是糙米饭上盖着中午剩下的辣椒炒茄子、苦瓜炒蛋和空心菜，虽然饭菜都是凉的，但那股子蒜香和酱香混在一起，依旧勾人食欲。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漫漫长夜除了睡觉无事可做，听听这些七大姑八大姨扯闲篇，搜集点家长里短的八卦，也算是一种独特的消遣。

“云清！快过来！”

刚走到树荫边缘，一道大嗓门就像炸雷一样劈了过来。

乔云清不用抬头都知道，牛婶这么急切的叫自己，绝对不是有好事在等着她，所以她不急，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调，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茄子，送进嘴里，又扒了口饭进去，细细咀嚼，这才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来啦——”

这一声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不甚在意。

以乔云清对牛婶的了解，她喊自己过去，绝对没啥好屁放。要么是想蹭她的菜，要么就是想借着“长辈”的身份对她进行一番毫无营养的“人生指导”，顺便在众人面前显摆一下她的人生阅历。

果然，她才刚在人群外围站定，牛婶那机关枪似的埋怨就扫射了过来。

“欸，你这丫头，不管做啥都是这么慢吞吞的，真是急死个人！这可不行啊，这以后要是说了婆家，你这么磨洋工，小心被婆家打！”牛婶撇着嘴，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假慈悲，眼神却忍不住往乔云清碗里那块没夹碎的鸡蛋上瞟。

周围几个婶子听了，也只是捂嘴笑着，没人接茬，大家都知道牛婶的德性。

乔云清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饭往嘴里一扒，冷冷地回怼道：“牛婶，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若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动不动就打人的人家，我根本不可能嫁，所以您就别替我操这份闲心了。您这么有经验，是不是年轻那会儿被婆家打怕了啊？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被打？可我看牛叔也不是这样的人啊，看着脾气挺好的，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这话可谓是诛心。牛叔和牛婶两口子都是色厉内荏的主，不过两人对内对外却是完全反着来的，对外，牛叔看着温和、脾气好，而牛婶看着爱占便宜、不讲理。对内，牛叔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俗称“窝里横”，而牛婶却对牛叔言听计从，不敢反抗，因为她稍有反抗，可能就会引来一顿打。

这些村里人都知道，以前还有人可怜牛婶，替她打抱不平，但她不但不领情，反而还怪别人挑拨他们夫妻感情，渐渐的，也就没有人理会他们两口子的事了，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什么锅配什么盖。

“你瞎说什么呢！你牛叔可不会打我！”牛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赶紧打断乔云清的话，生怕这小蹄子再说出些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她之前可是领教过这张嘴的厉害，那叫一个滴水不漏、专攻要害。

见乔云清适可而止，没有继续穷追猛打，牛婶那股子“占便宜”的劲儿又上来了。她讪讪地笑了两声，把话题扯回到正轨上：“那个，云清啊，你看婶子这儿，饭还有两口没吃完，菜却没了。你碗里菜多，给婶子夹两筷子呗，反正你家离的近，回去夹菜也方便，婶子家离的远，懒得来回走了。”

乔云清头都没抬的道：“牛婶，我家都是中午的剩菜，我出来的时候，家里的菜也只剩个底了，家里还有那么多人吃，这会儿估计都被夹完了，我碗里的菜也只是刚刚够吃，给了你，我就得吃白饭了，您还是回去夹菜吧，这多走走，活到九十九。”

乔云清之所以会这么直接的拒绝，是因为这已经不是牛婶第一次这么干了，一开始乔云清本着尊老爱幼的心思还会给点，后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有一就有二，只要你让她占了一次便宜，她就天天想来薅你的羊毛，这种占便宜永远占不够的人，多给一次就是纵容她。

“欸，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牛婶脸色一垮，嗓门又拔高了几度，“不过是两口菜，也这么吝啬！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了，看你以后还怎么说婆家！谁家敢娶个铁公鸡回家啊？”

牛婶的话一落，原本嘈杂的榕树下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等着看乔云清怎么回击。

然而，预料之中的尖锐反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带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惋惜，插了进来。

“云清，不过是一点菜而已，你省着吃肯定行。牛婶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长辈，你这么说话实在不应该。”

乔云清眉头一皱，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老配方，还是那股浓浓的茶香。

只见坐在牛婶旁边的乔素兰，正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这位村长家的千金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衬得那张瓜子脸越发楚楚动人。她轻咳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前段时间那场大病还没好全。

只听她继续柔声细语地说道：“如果不是我最近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牛婶，我就让牛婶从我碗里夹菜了。云清，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往上数，祖上都是一家，不过是两口菜而已，你自己匀着点吃，肯定不会吃白饭的，就不要这么小气吧啦，人家牛婶都问到你面前了，你就给她吧。”

这么一说，既显得她自己大度善良，又反衬得乔云清小气、不尊长辈。

周围的婶子们纷纷点头，低声夸赞乔素兰懂事、有家教，回头再看看乔云清，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面对这种教科书级别的道德绑架，乔云清只是觉得好笑。她慢悠悠地抬起头，对着乔素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道：“素兰，我就知道你最是大方善良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的大方可别总停留在嘴上呀”，看了一眼乔素兰端着的碗，呦，好家伙，碗里还有大菜呢，“你碗里不是还有一个没有剥壳的咸鸭蛋吗？这个剥了壳吃，肯定不会把病过给牛婶。你要真心想帮牛婶，就把咸鸭蛋给牛婶呗，我想牛婶肯定不会嫌弃的，对吧？”

乔云清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得炉火纯青。

刚才还义正辞严的乔素兰，瞬间卡了壳。

牛婶的眼睛却“噌”地一下亮了，那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地黏在了乔素兰碗里那个圆溜溜的绿壳咸鸭蛋上，挪都挪不开。这年头，不管鸡蛋鸭蛋那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这流油的咸鸭蛋了。

“不嫌弃，不嫌弃！云清说得对，素兰啊，你要是舍得，牛婶我可太感谢你了！”牛婶连忙接话，生怕乔素兰反悔。

空气凝固了一秒。

按理说，换做以前的乔素兰，别说一个咸鸭蛋了，就是指甲盖大小的蛋块她都不会轻易给人。这碗里的咸鸭蛋还是她娘特意给她补身体单独煮给她吃的，她打算显摆完，留到最后吃。

但是，现在的乔素兰，已经不是以前的乔素兰了。

在这一瞬间的沉默里，乔素兰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她想起了很多东西——那是她生病期间觉醒的记忆，或者说，是她上辈子的记忆。

病了一场，她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她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从一个运输司机的遗孀，摇身一变成为公安局长的夫人；她想起了顾长庆是怎么在深夜握着她的手，对天发誓这一辈子只爱过她；她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乔云清，是怎么在顾家伺候一家老少累死累活的，最后却没有享几天的福。

那些记忆里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和眼前这个咸鸭蛋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一个咸鸭蛋？呵，上辈子她看都不看的玩意儿，有什么可珍贵的？

乔素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和鄙夷。上辈子她吃过的山珍海味，那是乔云清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奢华。鱼翅海参、山珍异味，她哪样没吃过？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这群泥腿子把这玩意儿当宝贝，简直可笑。

她看着乔云清那张年轻却带着活力的脸，心中冷笑一声。乔云清，你一辈子，不，你两辈子拍马也赶不上我！你不知道吧，在顾长庆眼里，你不过是个免费的老妈子罢了。

想到这，她脸上那抹僵硬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众生的意味。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乔云清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审视、有嫉妒、有居高临下的同情，还有一丝狠厉。

乔云清，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在这穷乡僻壤为了点吃食都能争得面红耳赤。这一世，我要早早地嫁给长庆，早点和长庆相爱相守。至于你……抱歉了，长庆说过，他和你根本没有感情。

乔素兰心中打定了主意，面上却是一片温良。她伸出筷子，想要优雅地将那个咸鸭蛋夹起来，可惜，尝试了好几次，咸鸭蛋都打滑，蛋壳滑溜溜的夹不起来，最后她不得不上手，把咸鸭蛋放到了牛婶的碗里。

“牛婶，既然您不嫌弃，那咸鸭蛋就给您吃了，我可不是那小气的人。”她轻声说道，说完还瞥了乔云清一眼。

“哎哟！谢谢素兰！还是素兰大方、心善啊！”牛婶喜得合不拢嘴，对着乔素兰一顿猛夸，“看看素兰，再看看某些人，真是白读那么多书了！素兰啊，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牛婶的吹捧声中，乔素兰享受地眯起了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为局长夫人的光辉未来。她甚至还谦虚地低下头，轻声说：“牛婶您言重了，快别夸我了，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您再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而乔云清，虽然看不懂乔素兰刚才那一眼里蕴含的深意，但她那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女人绝对不是啥好鸟。那种仿佛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让她心里极度不舒服。

她懒得再演了，直接对着乔素兰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干脆利落地背过身去，把后脑勺留给了对方。

她凑到了旁边正在叽叽喳喳讲隔壁村相亲八卦的婶子堆里，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哎呦，云清啊，你家里给你相看了吗？”旁边的李婶一把拉住她，不等乔云清回答，她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没？村长正给素兰相看人家呢，说是市里运输公司的司机，铁饭碗！你说素兰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乔云清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冷冷地瞥了一眼正被众人围在中间、一直维持着假笑的乔素兰。

运输公司？铁饭碗？

乔云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记得很清楚，书里写的，乔素兰的第一任丈夫陈致远，那个跟原主一样的冤大头，就是运输公司的司机。看来，剧情全都对上了。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恭喜她。”乔云清淡淡地回了一句，低头扒拉了一口凉了的糙米饭。

饭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有点硌嗓子。

说到亲事，这让乔云清不由的想到了书中原主的婚事，这辈子，说什么她也不会再嫁给顾长庆了，谁爱喜当妈谁去嫁，反正她是不可能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