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公园，对于穿过来后一直生活在农村的乔云清来说，她只听说过，还没有去过。

从小姑家出来前，小姑跟她说了去中心公园的路线，“出了巷口往左拐，走过两家杂货店，看见一棵大槐树再往右，直走就能看见公园的围墙了。如果实在记不住，就问问路人。”

乔云清把小姑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一路走一路默念，生怕走错了路。好在公园离小姑家不算太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她走得并不快，一来是怕走急了满头是汗，二来也是因为这些从未走过的街道让她有些眼花缭乱，她想看看现在市里的经济情况，为以后打算。

路边有卖冰棍的自行车摊，白色的棉被子里裹着清凉；有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年轻人，车铃叮铃作响；还有挂着红色招牌的理发店，门口站着穿喇叭裤的姑娘。这一切都预示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开始慢慢吹到了他们这个小县城来了。也是，现在是1980年，改革开放已经提出两年了，有变化才是正常的。

看来，等她摸清楚情况后，就可以带着家人来市里挣钱了。

等她终于看到公园红砖砌成的拱形大门时，时间差不多快到9点了，她这也算是踩点到的。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衣、下着黑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的年轻男人，正背靠墙站在售票窗口旁边不远处，目测身高一米八以上。六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目光清亮，时不时抬眼看看走向公园的人，一看就是在等人。

不知为何，乔云清却笃定那人就是陈致远。

不同于乡下汉子的黝黑粗糙、不修边幅，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乔云清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沉稳与专注。他没有像村里那些毛头小子一样东张西望、抓耳挠腮，也没有因为等待而显得焦躁不安，而是安静地站着，身板笔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身上透着一股干练与从容，仿佛任何事到了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那一刻，乔云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书里都说顾长庆长得好，说原主对他一见钟情。乔云清还没有见过顾长庆，不知道跟眼前这人比如何，但她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被这男人的皮相给迷住了。那种干练、沉稳，甚至带着点超越年纪的睿智，是乔云清穿书前都少见的气质。

咱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淡定，淡定！

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检查了一下穿着，见没有问题，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同志，你好，请问你是陈致远吗？”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乔云清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乡下姑娘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股子爽利劲儿。

陈致远闻声转过头来，就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辫的姑娘站在了他面前。

他的动作很利落，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来人会是这样一个清爽灵动的姑娘，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艳。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极快速的打量了一眼——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而是一种快速而精准的观察。

眼前的姑娘虽然不像城里姑娘那样烫着卷发、穿着时新的连衣裙，但她身姿挺拔，眉眼清澈，眼神清正，带着一股年轻特有的朝气，像一朵雨后初晴的山茶花，不娇艳，却格外舒心耐看。

“是我”陈致远合上报纸，虽然不习惯笑，但他还是尽力牵动了一下嘴角，使得那张过于严肃的脸柔和了几分，“你是乔素兰同志？”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夏日里的凉泉水，听着让人心里一阵舒坦。

看着眼前人这副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模样，乔云清突然起了玩心，想捉弄他一下。她眼珠一转，笑眯眯的说道：“不是，我不是乔素兰，我叫乔云清。乔素兰昨天抢了我的相亲对象，所以她把你赔给我了。”

“……”

陈致远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那抹勉力挤出的微笑僵在了嘴角。他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开场白会是这个，愣了两秒，才确认似的问道：“你不是在说笑？”

他那副略显错愕的样子取悦了乔云清，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藏了两颗小小的月牙儿。

“当然不是说笑！”乔云清一本正经的回答，见旁人路过时总会往他们这边瞟，她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接着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不你请我逛公园，我慢慢跟你说，怎么样？”

陈致远也发现了两人站的地方有些打眼，而且他早就买好了两张公园门票，去里面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也好，于是颔首，“行，走吧，门票我已经买好了。”

说完，他率先往旁边的检票口走去，看乔云清跟了过来，他还故意放慢了脚步，迁就她的节奏。

检票进入公园以后，两人并肩行走，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蝉鸣和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

陈致远满腹疑虑，一路没主动搭话；乔云清只顾看景，也没开口，气氛倒不算尴尬。只是遇上嬉闹奔跑的孩子，他会下意识侧身挡一下，免得撞着她；见路边有伸出来的枝桠，也会出声提醒一句。这份细致周到，又让乔云清多看了他两眼。

走了一圈，陈致远看到有个凉亭没有人，他抬手指了指，跟乔云清道：“我们去那边坐坐？”

“行。”

坐下后，陈致远率先打破了沉默，“乔同志，现在可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憋了一路，换作是她，可能早就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所以乔云清也不卖关子，直接把乔素兰是怎么不小心掉到河里，又是怎么恰好被经过的顾长庆救了的事说了，另外也说了一些村里的风言风语，以及顾长庆站出来说要娶乔素兰，最后上她家说明情况，并提出了让她今天来相亲，而她同意来相看的事都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恶意诋毁，完全是遵照客观事实讲的。

末了，她看着陈致远的眼睛，坦诚道：“事情就是这个样子，那个顾长庆我本来也不愿意，但拗不过家里的长辈才答应去看看，他二婚带娃，我觉得我没有那么高尚，没办法视别人的孩子如己出，当不好这个后妈，就算真的和他相看，我也会拒绝他。至于我为什么会答应和你相看——”，说道这，乔云清顿了一下，真诚的说道：“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听说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家里人口简单，这些都挺吸引我的，所以我就来了。当然，我自己也很不错，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互相了解一下？”

陈致远第一次遇到这么坦率直白的姑娘，瞧着她那不藏着掖着的欣赏眼神，他有些招架不住，脸和耳朵都泛红了，不过他肤色深，看起来倒是不明显。

但一直盯着他看的乔云清还是发现了，内心窃喜，没有想到还是纯情青年一枚，怎么办，她更想拿下他了。

“咳——”陈致远一手抵唇，掩饰性的咳了一声，勉强压下脸上的热度，强装淡定的开口道：“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知道了，我……我愿意和你互相了解。”

说完最后一句，陈致远脸上刚消散的红晕，又爬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噗嗤”乔云清实在没有忍住，又笑了出来，但看陈致远似乎更不自在了，她连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开口道：“陈致远同志，既然要互相了解，那我们双方就再详细的说一下各自的情况吧，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先来。”

见陈致远点了头，乔云清也不扭捏，“我叫乔云清，乔家沟人，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上面有一个已婚的姐姐，和三个已经成家的哥哥，我是家里排行最小的老幺，今年十八岁。初中学历，我性格好，长得漂亮，还很会过日子，算是一个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不过我也会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缺点，比如好吃、爱美，不喜欢过苦日子、穷日子。申明一下哈，这些其实我并不认为是缺点，爱吃、爱美都是爱生活的表现，不想过穷苦的日子，代表我上进，有一颗拼搏的心！

好了，我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的，你看看你还想知道什么？没有的话，那该你了。”

陈致远从乔云清的对话中，听出了这姑娘是个极通透又自信、有趣的人。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会夸自己的，她不但夸自己漂亮，还把爱吃爱美说成爱生活，把不愿吃苦说成有上进心，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又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反倒让人觉得真实可爱，半点生不出反感。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凉亭外随风轻晃的梧桐叶上，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乔同志……”他顿了顿，觉得直接叫“同志”有些生疏，可叫名字又觉得太过暧昧，最后还是维持了原样，“你很……特别。”

乔云清挑了挑眉，等他下文。

陈致远收回目光，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开会，语气也恢复了那份惯有的沉稳：“我叫陈致远，今年二十一，高中毕业，阳市人，住在南正街，有一栋祖传带院子的二层小楼。父亲是烈士，在我15岁那年牺牲了，家里只有我和我妈，我妈以前在纺织厂工作，但她身体不好，我工作以后，就让她办了病退。我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车，忙的时候全国跑，闲的时候可以在家休息。月薪四十五块，还会发一些票证，另外加上补贴能到六十块左右。性格嘛……”他想了想，似乎很难用几个词概括自己，“做事喜欢有计划、有原则，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大缺点，就是话少，人有点闷。”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乔云清，似乎在等待她的评判。毕竟在这个年代，介绍个人情况就像是交出一份简历，尤其是面对一位刚刚让自己产生好感的姑娘。

乔云清听得认真，心里暗自盘算：家庭简单，有孝心，工资五六十一个月，这在八十年代初的县城，绝对算是优质股了。而且看他这副诚恳汇报的样子，显然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听起来，你是个很靠谱的人。”乔云清先给予肯定，又问：“以你的条件找个城里姑娘应该也不难吧，为什么要找像我这样没有城市户口的农村姑娘？”

书中好像没提陈致远为啥与乔素兰相看，而且两人相看后很快就定下了亲事，所以乔云清对此还挺好奇的。

这句简单的肯定让陈致远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刚刚也说了，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相依为命，我妈性格软、顶不了事，她身体还不好，所以我就想找个身体健康、性子利索能撑事的姑娘做妻子，这样我在外面跑车，家里有人照顾、有人看着，我也能放心。”

顿了顿，陈致远觑着乔云清，有些不好意思的继续开口道：“之前也有人给我介绍城里的姑娘，但见面后，不是性格不合，就是对方不满意我的工作，反正见了两三个，都没有成功。然后隔条街的柱子奶奶听说我正相看，就和我妈说，给我介绍个她家里的小辈，只是是农村的，我妈觉得我年纪大了，她就盼着我早点成家，只要姑娘好，是城里还是农村的都无所谓，所以就点头答应了，我出车回来隔天就被通知来相亲了，幸好来了。”

说完，陈致远又补充道：“虽然这次相看，一开始不是我的本意，但见了你以后，我很感谢我妈给我安排了这次的相看，我很高兴认识你。”

话少？闷？你怕不是对这两个词有误解吧！撩人的话不是说的一套一套的嘛。

乔云清内心吐槽不已，但嘴角的笑却出卖了她的好心情，她喜欢这种直白表达内心想法的人，而不是那种长嘴却不知道说，什么都要靠对方去猜，那样太累了。

鉴于陈致远的好表现，乔云清也大大方方的回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那……”陈致远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乔同志，你愿意和我处对象吗？以结婚为目的那种。”

“咳、咳——”

这一记直球打的让乔云清都有些猝不及防，不是说这个年代的人都很含蓄吗？怎么眼前这个自己说自己不善言辞的男人，居然能说出这么直白的话，居然比她还敢说！

从未谈过恋爱的乔云清，被陈致远的问话给惊着了，她稳了稳心神，觉得她好歹算是两世为人，没有见过猪跑，但好歹也吃过猪肉，可不能被一个小小的告白场面给唬住了，于是故作深思熟虑后，才开口：“好啊，不过你还得好好表现，若是不合格，我可是要退货的。”

她不知道，自己故作镇定的模样，配上泛红的脸颊和滴血的耳垂，全落在陈致远眼里，只觉得可爱极了。

得了想要的答案，陈致远身心舒畅，笑容不自觉漫上眼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好，我会好好表现，接受党和国家，以及乔同志你的考验，绝不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