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远问：“你叫什么？”

“苏、苏戈！戈壁的戈！”苏云柯随口编了个名字，“您叫我小苏就行。”

“哪儿的人？”

“李家屯的，离这儿不远。”

“投奔什么亲戚？”

“我表舅，在宁海机床厂上班。”

苏云柯脑子转得飞快，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听着像那么回事儿。

陆昭远心底呲笑一声，屁的苏戈，他叫苏云柯还是苏云戈来着？

当时离太远，他没听清。

他刚才就认出这小子了。

五天前，他路过一个小村庄时，这小子怀里抱着个女人，被一群人围着。

他只听见有人高声喊了句，“苏云柯（戈），你放开她！”

之后车就开远了，不过那时候这小子要更干净些。

苏云柯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手心都冒汗了。

“王守山。”陆昭远忽然开口。

“到。”

“送派出所。”

苏云柯心里哀嚎，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路边是正好是一片小树林，只要冲进树林，这两人车里有货，就不好追她了。

跑！

苏云柯猛地转身，撒腿就往树林方向冲。

她的动作太快，王守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气。

“站住！”王守山喝道，拔腿就要追。

苏云柯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响，她只能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下是泥地，刚下过雨，湿滑。

苏云柯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正好抓住身后追上来的人的胳膊。

那人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摔进路边的泥地里。

苏云柯摔得七荤八素，牙也疼，嘴里有点血腥味。

她呸了两口，视线上移，不是那个有疤的司机。

是那个气场冷硬的男人。

没想到追上来的是他，正好又被她拽倒，此刻半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泥地上，另一只手别扭的停在半空中。

苏云柯的目光落在他的颈侧。

那里有几个牙印，牙印微微渗血。

两人近距离对视，男人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膏药味。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苏云柯不知道他还磕哪了，她只知道自己的右肩估计也撞到了，疼，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钝痛。

“属狗的？”男人怒视着她。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下颈侧的伤口。

苏云柯皱着眉躺在泥地里，那小牙印一看就是她的。

“对不起。”

王守山追上来，看见陆昭远脖子上的血，脸色一变：“陆厂长！”

“没事。”陆昭远目光沉沉地盯着地上的苏云柯，“把他带回去。”

苏云柯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抓起一把泥土就扔了过去，转身就往树林里窜。

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深秋的树林里，几下就没了踪影。

王守山要追，被陆昭远叫住了。

“算了。”

陆昭远看着树林的方向，感受着浑身的黏腻，想到那天看到的情景，

“一个半大小子，跑了就跑了吧。”

苏云柯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确定没人追上来，才扶着一棵大树喘气。

她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比刚才轻了很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满脸狐疑。

“邪门了。”她嘟囔了一句，“不疼了。”

抬头看了看方向，宁海市区就在前面了，这顺风车扒的，眼光也太精准了。

不就是后来被抓了嘛，不就是咬了人一口嘛，只要没被她亲爸苏铁锤和后妈张翠花逮回去，就没多大点事。

苏云柯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惊魂一幕抛到脑后。

宁海这么大，她和那个陆厂长大概率也碰不上。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迈开步子，拎着小包袱，顺着国道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子，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

她跟一个大娘打听了，从这儿到宁海市区，还有二十多里地，靠腿走，得走到天黑。

除非再搭个顺风车，或者等等看有没有过路的长途汽车。

苏云柯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国道边，这两个她都可以，只要司机肯搭她。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辆拉货的解放卡车开过来，这次的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

看她一个半大小子站在路边招手，停了车。

“小子，干啥呀？”

“师傅，我想去宁海市里！"苏云柯扒着车门，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您能捎我一段不，我力气大，给您搬货！”

司机看了她一眼，这小子长得好，笑起来左边脸颊一个浅梨涡，看着就讨喜。

“行吧，上来。等会搬货的时候可别偷懒。”

"哎，放心吧，谢谢师傅！”

苏云柯麻利地爬上副驾驶，卡车轰隆隆地朝着宁海市区开去。

越往前开，路边的房子越多，烟囱也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苏云柯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街道，眼睛越来越亮。

国营大厂的烟囱冒着白烟，供销社门口排着队，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

穿着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飘着葱油饼的香味。

宁海。

她来了。

苏云柯把肩膀上的包袱攥紧了些。

姥爷，你看着吧。

你传给我的手艺，我不会丢。

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

苏云柯，要在这座城市里，活出个人样来。

卡车驶进市区，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苏云柯跳下车，要帮司机搬货，司机憨厚的的笑着，没让，还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

她握着给司机道了谢，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水马龙，嘴角咧得大大的。

闻着馒头香，苏云柯摸了摸肚子，饿。

市里就是不一样，还被她找到了一个公共水龙头，她拧开，掬了两把水拍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简单洗个手，从包袱里摸出那个凉馒头，不知道该啃不该啃。

她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叫，但是胃却有撑的感觉，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