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碧英不顾女儿的脸色，继续挖苦。

“当年凌烈出轨，你坚决要离婚，谁的话都不听，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熬得那么辛苦都不肯改变主意，说是原则问题，绝不能忍。怎么现在就不让暮兰跟霍然分手？你安的什么心啊？”

何碧英旁若无人地训斥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几桌客人的侧目。

一旁的两姐妹脸色一变，凌烈是她们的爸爸，也是余梦生平最恨的人，从不许任何人提起。

果然余梦脸色涨红，怒不可遏，不仅因为听到凌烈这个名字，还因为何碧英。

余梦自认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了，早已是混出名堂，有头有脸的大作家，大编剧，独当一面的女强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棘手的事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好。

可只要一跟自己的亲妈待在一起，她所有的涵养和镇定都会自动消失。母女俩凑到一起，十回有八回都要吵上一架，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她们上辈子是不是仇人。

“妈，现在在说暮兰，你扯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不许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吗？”

“你看，你恨他恨到连提都不能提，暮兰订婚也不许他参加……”

“他有什么资格参加？”余梦愤怒难耐，“当年是他有错在先，他跟别的女人潇洒快活，抛下我跟两个孩子，现在想回来捡现成的？想得美！别说订婚了，以后她们两姐妹结婚，生孩子，都不关他的事，我们母女三人跟他再无瓜葛，我巴不得他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战火彻底蔓延开来，烧得火气冲天，直到服务员战战兢兢过来提醒，母女二人才消停。

气氛一时僵冷，直到凌晚霏的手机响了。看到屏幕上的备注，她立刻抓起来，避免被余梦看到，起身离开座位后，才按了接听。

余梦平稳了下情绪，干脆把话挑明了，“暮兰，妈不赞成你跟霍然分手。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能跟霍家结亲，确实是咱们高攀了。当初贾毅想介绍的是婧媛，要不是霍然的妈妈嫌弃她年纪太小，这机会根本落不到你头上。”

凌暮兰垂下眼帘，咬着下唇，隐忍不发。

“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辈子恩恩爱爱，从一而终？我告诉你，那是骗小姑娘的。再好的爱情，结婚超过五年，也就磨得差不多了。就算今天霍然不出轨，他的真心也随时会变，你控制不了的，到最后过日子靠的还是实打实的利益。霍然现在是犯了错，但这恰恰是你的机会，你要是能趁这个时候把他拿捏住了，让他觉得亏欠你，再在他父母面前表现得懂事大度，你的地位就再无人动摇了，别的女人根本不足为惧。”

余梦的话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现在在那家画廊做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人。可你要是嫁给霍然，以他们家的人脉，多少资源不都随你挑？到时候别说办个展，签几个画家，你就是自己想开一间画廊，也不是不可能。”

“我是你亲妈才跟你说着些掏心窝子的话，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势利，我混了这么多年，就算不跟霍总裁做项目，除了损失点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从头到尾考虑的，都是你啊。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都是为了你将来能过上好的生活。”

余梦说得恳切，凌暮兰依旧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阴沉和痛苦。

凌晚霏也讲完电话回来了，她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几乎是跌坐回座位上。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晚霏，你怎么了？”何碧英问：“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余梦也一脸担忧，“谁打的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凌晚霏缓缓抬起头，眼神一片空洞，声音有些发抖，“姑姑打电话来，说……爸去世了，昨天半夜突发心梗，没救回来。”

余梦整个人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

四天后。

凌晚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云城高铁站。

九月底，秋高气爽，正是外出旅游的好季节，又恰逢假期，云城是小有名气的旅游城市，因此高铁站人头攒动。从她身边走过的，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就是三五成群的年轻人，个个心情雀跃，笑容满面。

不像她，她心情沉重，身体也累，昨晚失眠到凌晨，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现在头昏脑涨，实在笑不出来。

况且她来云城不是旅游的，是来参加丧礼的。

凌烈是在外国旅游的时候突然心梗去世的，遗体在国外火化后，骨灰被带回云城。姑姑凌莉在电话里头哭着让她来云城送爸爸一程，何碧英也觉得无论凌烈曾经做错了什么，人都不在了，一切恩怨也该了结，去送他最后一程，也是子女应尽的基本孝道。

余梦却强烈反对，说离婚后凌烈就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他又不是孤家寡人，有老婆孩子，要送也是他们去送。

凌晚霏思前想后，还是坚持要跑一趟云城。余梦气极，既然拦不住小女儿，只能更强烈地阻止大女儿同行，凌暮兰不得不屈从。

凌莉不忿，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只是跟凌晚霏打电话的时候，忍不住抱怨了余梦的专制。

“晚霏，你妈真是太霸道了。当年他们离婚也不光是我哥一个人的问题，而且虽然离了婚，可你爸对你和你外婆，那是没话说的吧。生活费按时到位不说，你读初二那年，你外婆大晚上忽然昏迷，要不是你爸及时赶过去，把人送到医院，后果不堪设想。你妈当时出差，你又只是个孩子，还要上学，在医院伺候的不也是他吗？再说了，他们离婚了也不该影响你们啊，你们是我哥的女儿，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现在人都不在了，她还不让你们来送他最后一程，太狠心了！”

余梦对凌烈恨之入骨，离婚后凌烈来看女儿，给女儿塞钱都是偷偷摸摸的，家里没人敢让余梦知道。

凌晚霏实在不想掺和上一辈的事了，她能理解余梦的心病，也能体谅姑姑的心情，所以干脆选择哪边也不站。

她没接姑姑的话茬，只是再次代凌暮兰表示歉意，“我姐实在是没办法了，要是强行跟着我来，我妈真会气得跟她断绝母女关系。”

“暮兰跟你不一样，她一直跟在你妈身边，不能忤逆，我理解。”凌莉叹道：“唉，总之你肯来，姑姑心里感激你。晚霏，你是个好孩子，你爸没白疼你。”

丧事的安排谈定之后，凌晚霏就订了高铁票，三个小时的车程坐得她头昏脑胀。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到高铁站出口，从这里打车到殡仪馆灵堂，至少还得一个半小时。

出站的旅客很多，她瞄了一眼出租车候车区蜿蜒的长龙，果断放弃，决定往外走一段路再叫网约车。结果打开软件一看，网约车排队也要半个小时以上。

早知道就自己开车来了。

路边停着不少私家车，车主们正卖力地揽客。见她一个人，好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热情地询问她要往哪儿去。

这些既不是正规出租车，也不是平台网约车，报价全靠口头喊价，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凑，都说自己价格最划算。

凌晚霏不想搭这种黑车，宁愿等多半个小时，便推说自己已经叫了车了。

可那些司机跟撵不走的苍蝇似的，一直软磨硬泡，让她不胜其烦，甚至有人直接伸手去拿她的包。

凌晚霏一把抓紧，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厉声道：“干什么！光天化日抢劫啊！”

司机被喝退了一步，赔着笑，继续游说。

突然，一辆黑色汽车徐徐停在她面前，车里的人按了下喇叭，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只见车窗缓缓摇下。

“凌小姐！”车里的人朝她喊道。

凌晚霏透过车窗定睛一看，惊愕地发现，开车的人居然是姐姐订婚宴上打霍然的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