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值夜班是从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马德彪安排的。理由是“新来的应该多锻炼锻炼”。老园长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景天成一眼。
景天成也没说什么。他拿了手电筒和一件旧军大衣就去了。
六月的白天热得要命,但山里的夜晚凉得出奇。风从丘陵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柏树林的时候发出一阵一阵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景天成裹紧了大衣,沿着墓区的步道慢慢走。
九点刚过的时候,陵园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马德彪住的那间屋子窗户黑了,李翠花回家了,老陈不知道去了哪儿。
整个陵园只有他一个人。
手电的光在墓碑间移动,光柱所到之处,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咕……呜”,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来回荡。
景天成的后脖颈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是胆子小的人,但一个人走在几十座坟墓中间,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那一点光,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他给自己打了个气:“都是英雄烈士,怕什么。要是半夜有动静,那也是将军们在开军事会议。”
这个自嘲让他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感消退了些。
他走得很慢。
赵守义。陈茂林。孙振邦。李国栋。周德海……
每经过一座墓碑,他都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一眼。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有的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有的是冲锋陷阵的战士。他们把命留在了战场上,把骨头埋在了这片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山脚下。
而现在,守他们的人是一个被女人背叛、被权力碾压、被发配到这儿来的落魄科员。
景天成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
他走到墓区的尽头,又来到了那块无名墓碑前。
月光很好,不用手电也能看见碑的轮廓。他蹲下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了碑座的侧面。
等一下。
碑座的侧面,泥土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景天成打开手电,凑近了看。碑座的底边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嵌着什么,被泥土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开泥土。
露出来的是一串刻痕。很浅的刻痕,比碑背面那几个字还浅。
像是数字。
“198……7……”
后面的被泥土糊住了,他又抠了抠,抠出来一个模糊的形状,可能是“1”,也可能是“4”。
1987?
景天成心里一紧。1987年是将近四十年前。那个时候师父刘志鹏应该还在上大学,不可能来这个陵园。
那这些数字是谁刻的?是师父后来补刻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闪了三次,他从不同角度拍了特写。
然后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串数字想了很久。
最后,他用手指轻轻沿着碑座的底边摸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痕迹。泥土下面的石头很粗糙,摸上去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颗粒感。
没有其他字了。只有这几个数字孤零零地嵌在泥缝里,像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等待某个特定的人来发现的密码。
谁藏的?等谁来发现?
周围的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梢投下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地面上抓挠。墓碑群在黑暗中静默着,像是一群沉睡的士兵在等待号角。
景天成正准备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看什么呢?”
景天成浑身一激灵,手电差点甩出去。
他猛地回头,老园长就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老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双手抄在袖子里,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塑。
“王……王园长,”景天成稳了稳心神,“您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出来转转。”老园长的语气很淡,“倒是你,大半夜不好好巡逻,蹲在这儿看什么?”
景天成没有藏着掖着:“这块碑的底座上有数字,像是一个年份。1987。”
老园长没有说话。
月光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景天成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老园长走过来,走到无名墓碑前面,站定了。他没有看碑座,也没有看碑背面。他看的是碑的正面。
那个空白的、什么都没刻的正面。
“小景,”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干巴巴的,多了一种景天成从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叹息,“你师父,是个好人。”
景天成的手指攥紧了手电筒。
“好人,有时候死得不明不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夜里轰然炸开。
景天成的大脑嗡嗡响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问一百个问题,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园长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低哑而沉重:
“你要是真想知道,先把这个陵园里埋的二十七个人的名字和事迹都搞清楚。一个不能漏。”
“搞清楚了,你自然会明白有些事情。”
老园长的身影渐渐融进了黑暗里。
景天成一个人站在无名墓碑前,手电筒的光照着碑面,风吹过柏树林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
二十七个人。
名字和事迹。
他忽然明白了。老园长不是不肯告诉他真相。老园长是在考他。
考他有没有耐心。有没有诚意。有没有跟他师父一样的那股劲。
景天成把手电关了,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宿舍,从纸箱里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青安县烈士陵园烈士名录。”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