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亮了。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二，比闹钟早了十几分钟。
卫生间里有水声。
陈果掀开被子，穿上那双粉色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刚到门口，里面的水声就停了。
没过多久，陆明推门出来。
这次穿着衣服。
陈果看了他一眼。
陆明也看她。
“醒了？”
“嗯。”
“十点面试。”
“我知道。”
“知道还堵门？”
陈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卫生间门口。
“谁堵你了。”
她侧身让开，等陆明走过去，自己进去洗漱。
刷到一半，陈果又探出半个脑袋。
“陆哥。”
“干嘛？”
“我今天这样去行吗？”
陆明坐在电脑前，回头看了一眼。
“哪样？”
“头发啊。”
陈果吐掉嘴里的泡沫，把红棕偏粉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碎发还是有点多，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挺好的。”
陈果狐疑地看他。
“这么敷衍？”
“不然我给你写个面试报告？”
“滚啊~”
她低头继续刷牙。
过了一会儿，又指了指颈侧那道淡粉色的伤痕。
“这个呢？有点明显。”
陆明瞥了一眼。
“比一个月前顺眼多了。”
陈果瞪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已经很好听了。”
“滚啊啊~”
陆明看了眼时间。
“那你九点半再滚。”
陈果冲他比了个中指。
……
乐红美容确实近。
从阳光小区后门出来，走五六分钟就能看见那块有些褪色的粉色招牌。
陈果站在路边看了两眼。
三百多米。
还真就这么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小区的方向，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不算大，前面是接待区，往里面隔着几张美容床，墙上贴着美甲、美睫、皮肤护理和肩颈放松的项目单。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淡粉色工作服，正在低头看账。
听见声音，她抬头。
“做项目？”
“不是。”
陈果站直了一点。
“我来应聘。”
女人看了她两眼。
“昨晚发消息那个？”
“对。”
“陈果？我就是和你联系的王红，这里的老板，你叫我王姐就行。”
“嗯。王姐好。”
王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店刚开门，还没什么客人。
王红问得也简单，年龄、现在住哪、以前干过什么。
陈果基本有什么说什么。
“奶茶店、服装店、便利店，都干过。”
“美容相关呢？”
“没有。”
“按摩？”
“做过一阵。”
“哪里？”
“足疗店啊。”
王红抬了下眼。
陈果几乎条件反射地补了一句：
“正规的，八十分钟一百九十八。”
王红看了她两秒。
“我也没说不正规。”
“……”
陈果闭嘴了。
王红嘴角动了一下。
“干多久？”
“两个月左右。”
“怎么不干了？”
陈果顿了一下。
“跟店里闹了点矛盾。”
王红没追问，只问她手法还记不记得。
“记得一点。”
“什么水平？”
陈果想了想。
“比完全不会强。”
王红笑了。
“来，试十分钟。”
陈果先去洗了手。
王红趴到美容床上以后，她没上来就死命按，而是先试力道，再一点点加重。
手法说不上多专业，但确实学过，推、揉、按的基本动作都有，手也算稳。
十分钟后，王红坐起来，转了转肩膀。
“可以，确实学过。”
陈果马上笑了。
“我没吹吧。”
王红活动了两下肩膀，似笑非笑地问：
“美甲会吗？”
陈果摇头。
“美睫？”
继续摇。
“面部护理？”
还是摇头。
王红看她。
“那你还是学徒。”
“……”
王红笑着指了下墙上的价目表。
“不过肩颈这块能用。我们店里正好也有一百九十八的项目。”
陈果眼睛一下亮了。
“你看！”
“看什么？”
“正规行业指导价。”
王红瞥她一眼。
“没八十分钟。”
“……”
王红终于没忍住笑了。
陈果也跟着笑了几声。
王红这才说：
“行了，先试三天吧。”
陈果怔了一下。
“真的？工资多少？”
“招聘上怎么写的就怎么算。底薪两千八，加提成，中午管饭，没问题就明天八点半到。”
“好。”
陈果一下子开心起来。
王红递了张资料表。
“先填。”
陈果低头刚写了名字，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笑容淡了点。
“阿凯”的电话。
王红没管她，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手机还在响。
陈果拿起来，走到旁边接通。
“喂。”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陈果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一点。
“干嘛？”
“……”
“不去。”
“……”
“都说不去了。”
她皱了下眉。
“明天上班。”
“……”
“美容店。”
“……”
“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陈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住哪关你屁事？”
“……”
“你管我是不是住别人家。”
电话那边声音又高了，隔着几米都隐约能听见男人说话。
陈果咬了下后槽牙。
“以前是以前。”
“……”
“以后你们出去玩别老叫我了，我不去了。”
“……”
她眉头一下皱紧。
“亲过又特么怎么了？”
王红抬起头。
陈果声音也冷下来。
“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睡了？你脑子有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串声音。
陈果直接打断。
“少跟我来这套。”
“……”
“我有没有男的关你屁事。”
她停了一下。
“就这样。”
电话挂断。
对面马上又打过来。
陈果直接按掉。
第二次，继续按掉。
她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坐回桌边。
王红看了她两眼。
“前男友？”
“不太算，就是之前一起玩的。”
“怎么没谈呢？”
“我又不喜欢他。”
王红点了点头，然后肯定地说道。
“那现在有喜欢的了。”
陈果手里的笔停住。
她抬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他应该是问你是不是有男人了吧。”
王红笑了一下。
“你没说没有。”
陈果没说话。
过了两秒才道：
“那也不一定就是有喜欢的了啊。”
“行。”
王红点头。
“你说不是就不是。”
说完就笑了笑，低头去看预约单。
陈果拿着笔，半天没写。
过了一会儿，王红才说了一句：
“以前怎么玩是以前的事。以后真想过点不一样的日子，自己知道哪些人该少来往就行。”
陈果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红已经走开了，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可那句话偏偏留了下来。
她以前当然不是没跟男人亲过、抱过。一起喝酒喝到半夜也有过，暧昧过的更不止一个。
那些人问她去哪、跟谁、晚上出来不出来，她烦了就骂，不烦就去，没什么好想的。
陆明不一样。
他说让她住家里，她开心。
找到一家离他家三百多米的美容店，她也开心。
昨晚盯着他光膀子看了半天，还总往下看。
现在别人问她是不是有男人了，她没说没有。
陈果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资料表。
王红从旁边走回来，看了一眼。
“还写不写了？”
陈果回过神。
“写。”
王红朝她刚才接电话的位置扬了下下巴。
“脾气挺大啊。”
“还行吧。”
“在我这儿上班收着点。”
“别人先找事呢？”
“找我。”
陈果顿了一下。
王红看她。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王红这才点头。
……
从乐红出来以后，陈果走了没多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三天试工。
还不算真正留下。
但至少明天有地方去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
阿凯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什么意思？”
“真有男的了？”
“谁啊？”
“陈果你别装看不见。”
最下面又跳出来一条。
“那男的比我强哪？”
陈果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有点生气地冷笑一声，直接把好友删了，又顺手把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
手机收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就能看见阳光小区。
真的很近。
五六分钟。
陈果看着那边，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低头给替自己保管行李的闺蜜发了条消息。
“我下午过去拿东西。”
……
东西确实不多。
一个旧旅行箱，放着她的几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放在一个大塑料袋里。
陈果拿完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眼手机余额。
三百多。
最后还是拐了进去。
八块钱肉丝，一块豆腐，两个青椒，再加一点葱蒜。家里有鸡蛋了，就不买了，她想着。
总共不到二十。
回到阳光小区的时候，已经四点多。
陈果爬到四楼，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有脚步声。
门一开，她脸上的笑就自己跑出来了。
“陆哥。”
陆明看她一眼。
“怎么样了？”
陈果挤进去，把东西往沙发旁边一放，然后转身看着他。
本来还想装一下。
坚持不到两秒。
“过了。”
“明天试工。”
陆明靠在门边。
“还真过了？”
陈果眉毛一下竖起来。
“什么意思？”
“老板胆子挺大。”
“你是不是想死？”
她抬手就想锤他，动作刚起来，又想起王红上午说的话，硬生生收住。
陆明看着她。
“怎么不打了？”
“今天心情好。”
“那我挺幸运。”
陈果白了他一眼，举了举手里的菜。
“今晚我做饭。”
“刚找到工作就消费升级？”
“不到二十。”
“有钱人。”
“闭嘴呐。”
半个多小时后，两盘家常菜端上桌。
青椒肉丝，家常豆腐。
豆腐碎了几块，青椒切得也不怎么整齐，味道倒还行。
陆明吃了一口。
陈果马上盯着他。
“怎么样？”
“能吃。”
“就能吃？”
陆明又夹了一口。
“比我做得强。”
“这还差不多。”
陈果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哥。”
“嗯？”
“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突然有个感觉。”
“什么？”
她想了想。
“好像，好久没觉得明天有什么可等的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挺没出息？”
陆明看她两秒。
“那明天别迟到。”
陈果抬头。
“你是真不会聊天。”
“会聊天也不能替你打卡。”
“行。”
她夹了一大筷子肉。
“陆经理说得都对。”
陆明随口道：
“我已经不是经理了。”
陈果筷子一下停住。
过了两秒。
“……对不起。”
陆明看她。
“跟你没关系。”
陈果低下头。
陆明救过她，也替她花过不少钱，却从来没拿这些东西跟她要过什么。
知道她以前混得乱，也从没因此低看她一眼。
更没有因为她现在没钱、没工作，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就把她当成什么可怜人。
该损她照样损。
她做事不靠谱，照样说。
她想找工作，就让她自己找。
好像从头到尾，他就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
陈果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陆明抬眼。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明天把试工干好。”
陈果看向他。
“你要是再没了工作，咱俩可就都失业了。”
陈果一下没说话。
咱俩？
陆明说完已经继续低头吃饭了。
可陈果脑子里却突然冒出王红上午那句话。
——那现在有喜欢的了。
她为什么那么想住进来。
为什么看到三百多米会高兴。
为什么阿凯问她是不是有男人，她不否认。
为什么一句“咱俩”，她听着这么舒服。
陈果看着陆明。
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喜欢这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居然一点都不突兀。
像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陆明抬头。
“看什么？”
陈果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什么。”
“今天面试把脑子面坏了？”
“你才坏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脸上的笑却一直没下去。
……
晚上九点多。
陆明重新坐在电脑前看招聘信息。
陈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今天拿回来的衣服。
宽松的灰色T恤，黑色家居短裤。头发没完全吹干，散在肩膀附近，耳饰也摘了大半。
陆明抬头，多看了两秒。
陈果一眼就抓住了。
“看什么？”
“正常观察。”
陈果愣了一下，马上笑了。
“哟哟哟。”
她擦着头发蹦跶到电脑椅旁边，看了眼屏幕。
“还找工作呢？”
“嗯。”
“有合适的？”
“先投。”
陆明抬手捏了捏后颈，又转了一下肩膀。
陈果马上看见了。
“肩膀酸？”
“有点。”
她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走到他身后。
“坐好。”
陆明回头。
“干嘛？”
“给你按。”
“不用。”
“少特么废话。”
陈果两只手已经搭上去了。
“王姐今天刚验过货，你赚了。”
陆明：“……”
陈果手上稍微一用力。
陆明原本还准备损她两句，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
陈果马上察觉。
“怎么样？”
“凑合。”
“嘴真硬，跟谁学的啊？”
“你猜？”
陈果哼了一声，继续按。
她手法算不上专业，但比胡乱捏肩强不少。按了一会儿，陆明肩膀也慢慢松下来。
陈果心情越来越好。
昨晚只是看。
今天手都搭上去了。
而且现在连为什么想碰他都不用猜。
喜欢啊。
操，原来早就喜欢上了。
就这狗男人，偏偏哪儿都对她胃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明的肩背，又往前靠了点。
陆明侧头。
“你是不是靠太近了？”
陈果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说什么。”
她手上没停，反而又往下按了两下。
陆明看她一眼。
陈果一点没躲。
“看什么？”
“你站我后面。”
“我给你按摩，不站你后面站哪？”
“那我去沙发上？”
“想得美。”
陆明笑了一下。
陈果也笑。
她手顺着肩颈往下多按了几下，又重新绕回来。
“差不多了。”陆明说。
“哪差不多了？”
“按半天了。”
“才几分钟。”
“你自己数的？”
“我说几分钟就几分钟。”
陈果继续按，身体又往前靠了一点。
湿发有几缕落下来，轻轻扫过陆明耳侧。
陆明动作顿了一下。
陈果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没退。
离得确实挺近。
近到陆明只要一回头，两个人脸就差不了多少。
下一秒，陆明真回头了。
视线撞上。
陈果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安静了两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躲什么？”
“我没躲。”
“那就别动。”
陆明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陈果心里其实也跳得有点快。
但她不想退。
都喜欢了。
摸两下怎么了。
按两下怎么了。
再近一点又怎么了。
陆明看了她几秒，最后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陈果的手一下落空。
她愣住了。
“你干嘛？”
“坐正。”
“我按得好好的。”
“差不多了。”
“你躲我。”
“没有。”
“我手都没地方放了还没有？”
陆明重新看向电脑。
“明天第一天上班，早点休息。”
陈果站在他身后看了两秒，越看越不爽。
“我给你按肩跟我上班有什么关系？”
陆明回头。
“你确定你现在只是想给我按肩？”
陈果一下安静了。
被说中了。
可她没慌，也没躲，只是盯着陆明。
“那不然呢？”
话说得挺硬。
后面那句，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陆明也没逼她。
“早点睡。”
陈果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就会这一句？”
“明天八点半。”
“我知道。”
“八点二十到。”
“我知道。”
“别踩点。”
“陆明。”
“嗯？”
陈果盯着他几秒。
“算了。”
她抓起沙发上的毛巾，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明天想让我按都没了。”
陆明头也没抬。
“那挺遗憾。”
陈果瞪着他后脑勺。
“装。”
……
夜深了，躺下以后，客厅灯关了。
陆明那边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
陈果闭上眼，没过多久，又翻了个身。
刚才陆明看她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没感觉。
“装。”
她小声又骂了一句。
过了几秒，嘴角自己翘起来。
反正明天还住这儿，逃不出老娘的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