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李达康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喜色，一下子僵在了唇角，捏着规划图纸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连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显然没料到刘振平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半分情面。

前一秒对方还亲口说认同项目支持推进，转瞬间就将他拍着胸脯拿出的保障方案全盘否定，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换做别的省直部门领导，敢这么当面驳回他的方案，李达康恐怕早就据理力争，甚至当场翻脸了。

可坐在他对面的是刘振平，是汉东省省长，是省政府的一把手。

哪怕他性子再烈，再急着推进项目，也得压着火气，耐着性子听下去。

他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赵立春即将调任进京的消息已经在省内高层传开，省委班子调整在即，正是趁势推动重大项目的窗口期。

他李达康主政京州这几年，经济数据虽然亮眼，但始终缺一个能立得住的标杆性大项目。

光明峰项目就是他瞄准的突破口，只要能在换届前把项目正式落地，不光京州的发展能再上一个台阶，政绩簿上也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本他以为，刘振平素来重视经济发展，对拉动GDP的大项目向来持支持态度，这次汇报最多就是提点细节要求，不会卡着不放。

甚至他都做好了准备，只要省长点头，回去就立刻召开全市动员大会，把拆迁、招商、基建全线铺开，争取年内就见到雏形。

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刘振平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神色变幻的李达康，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当然清楚李达康打的什么算盘，也明白对方想趁着赵立春离任的空窗期抢出成绩的心思。

对此，他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更从没想过要阻碍汉东省的发展。

光明峰项目本身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当前京州最具价值的城建与产业升级项目，规划方向对，市场潜力大，预期效益可观，哪怕日后暴露出种种问题，根子也不在项目本身，而在用人、在监管、在藏在项目背后的利益输送。

项目是一定要推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推不推，而是怎么去推，用什么样的规则去驱动，由什么样的人来掌舵。

李达康想凭着市委市政府的名义，把项目的话语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用特事特办一路绿灯的老路子快速推进，省政府只做个甩手掌柜，走个流程盖章批复就行。

放在上一世，刘振平或许真的会无所谓。

那时候他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和李达康想法相近，只要经济能上去，只要项目能落地，过程中有些灰色地带都无伤大雅，风险只要能规避，就不算大事。

重活一回，他再不会抱着规避风险的侥幸心态过日子。

有些风险，避是避不开的，只会越捂越大，最后彻底爆掉。

与其等日后烂摊子摆到眼前再收拾，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规矩立住，把口子扎紧。

要干，就干得干脆利落，既要把项目干出成绩，也要把里面的隐患都清干净，干得光明正大，干得漂亮稳妥。

“我明白您是出于谨慎，对项目严格要求也是应该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达康先开了口，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努力维持着分寸：“但京州市委市政府对这个项目是真的下了功夫，也有足够的把握能做好。”

“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论证，前前后后磨了快一年，各个环节的风险我们都反复评估过。”

他说着，抬手在规划图上重重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惯有的强势自信：“项目一旦获批，市委市政府会全程紧跟一抓到底。”

“审批环节开辟绿色通道，部门之间无缝衔接；拆迁安置落实到户到人，保障群众合法权益；工程招标全程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我在这里向您和省政府保证，光明峰项目绝对能推进好，绝不会出乱子！您完全可以把项目放心交给我们。”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胸脯拍得山响。

过往在林城、在吕州的政绩给了他底气，在他的执政逻辑里，只要一把手重视，权力集中到位，就没有推不动的工作。

至于流程上的简化，监管上的弹性，在发展面前，都只是可以灵活处理的小节。

刘振平听完，却只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杯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抬眼看向李达康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对方身上缓缓划过，像带着穿透力，直看得李达康心里发虚，刚才鼓起的那股子激昂劲儿，不知不觉又泄了几分。

“达康同志，你我也是老熟人了，共事这么多年，就没必要拐弯抹角说这些场面话了。”刘振平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和，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咱们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更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不是刚刚上任对汉东省一无所知的外来干部，京州的情况怎么样，光明峰项目底下藏着多少弯弯绕，我心里有数。”

顿了顿，刘振平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退一步说，就算我是刚到任的新省长，你这份方案递上来，我也不可能说批就批，更不可能开口子让你们一路绿灯往前冲。”

“项目越大，越要讲规矩，越要精准拿捏分寸。分寸拿捏不住，监管跟不上，再好的项目也容易走偏，容易出乱子。”

“这跟项目本身好不好没关系，跟执行人和权责的划分直接相关。在这件事上，我和省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底线不会松，原则不会妥协。”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相当直白了。

李达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几分。

不是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刘振平这是信不过京州市的执行能力，信不过他选的项目班子，甚至是在点他，项目里藏着猫腻，别想蒙混过关。

他心里不是没有数。

光明峰项目体量太大，利益太诱人，从消息传出来那天起，打招呼递条子的人就没断过。

有省里老领导介绍的企业，有本地有关系的开发商，就连赵瑞龙的山水集团，也托人打过招呼，想拿下核心地块的开发权。

这些人情，不可能完全不顾及，也确实打算在合规范围内，给一些“适当的倾斜”。

这都是常态，只要大方向没错，项目能落地，经济能发展，这点人情往来算不得什么。

可看刘振平的架势，显然是要在这上面较真，要把所有口子都堵死。

真要是把所有关系都推开，所有弹性都取消，项目推进速度必然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卡在各种流程里动弹不得。

他耗不起，京州也耗不起。

办公室里陷入了僵持。

阳光慢慢偏移，透过百叶窗落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挪了位置。

李达康沉默了许久，牙齿轻轻咬了咬后槽牙，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刘振平，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恳切。

“项目不能等，更不能黄。”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光明峰的潜力摆在那里，它关乎京州未来三到五年，甚至十年的发展后劲，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再想补就难了。”

“项目必须开展起来，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您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能让项目顺利落地，京州市委市政府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这算是彻底把姿态放低了。

只要项目能上，其他条件都可以谈。

刘振平看着他这副急红了眼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不急不慢地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

“我早就说过，项目是一定要开展的，它的发展潜力，我也从不否认。不然今天也不会专门叫你过来，跟你说这么多。”他语气平缓，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定，“正因为项目重要，正因为它关乎京州的未来，才更要选对牵头的人，把责任压实。”

“不能随随便便交给哪个副职去牵头，出了问题再层层甩锅。”

“我的意见很简单。既然是有潜力的重点项目，那就由你们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站出来负总责。”

说到这里，刘振平的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李达康和吴雄飞同志，两个人里面选一个出来，全权负责光明峰项目的全面工作，直接对省政府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