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他眼里,你身边这人根本算不上什么。”
陈观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念薇握紧手机,指骨绷得发青。
屏幕上的字迹明晃晃亮着,透出硬邦邦的指令。
今晚七点半,海城国际宴会厅,商会晚宴,我派车来接你。
没有商量的余地,更没有半句询问。
同以往无数次别无二致。
苏念薇把手机扣在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一直这样。”
她低声自语,不是向陈观辩解,只是跟自己确认早有预料的答案。
陈观端起咖啡杯倚住椅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
他没有刨根问底,没有替她声讨赵瀚文,更没有趁机卖弄关切。
他就坐在对面,安静听她把话说完。
苏念薇喉头微微发紧。
并非委屈。
而是太久没人以这种对等的姿态面对她了。
赵瀚文身边那些人,打量她时全算着身价。这女人值多少筹码,联姻能换来多少好处,出席宴席挽在臂弯够不够撑场面。
公司同僚待她,是豪门内定的少夫人,碰不得的关系户。
旧日同学看她,是高攀豪门的准新娘。
唯独坐在对面的男人,从昨夜重逢至今,看她的神态从始至终毫无偏差。
不曾仰望。
不曾图谋。
只把她当成普通的苏念薇,不是附属,也不是利益交易的筹码。
“我该走了。”
苏念薇拿上手包,起身动作利落,面容重新覆上法务总监的沉静。
陈观抬起下颌示意。
“充电线别落下了。”
苏念薇低头收好手包里的黑色数据线,唇角动了动,克制住多余的波澜。
她迈步走向大门,走出几步后停下。
“陈观。”
“怎么?”
“谢谢你陪我喝这杯咖啡。”
陈观笑了笑。
“两百块一杯的美式,你掏的钱,该我道谢。”
苏念薇没再多言,推开玻璃门走出店外。
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冲散了屋里残存的香水味。
陈观靠着椅背把玩打火机,视线透过落地玻璃,目送那道身影拐过街角。
他划开手机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粗粝的声调。
“头儿。”
“老周,赵瀚文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顺藤摸瓜。明面上全是慈善晚宴、商会头衔与杰出青年奖项,公关做得滴水不漏。不过他名下三家离岸公司的股权穿透有问题,我正顺着底细深挖。”
陈观敲了敲烟灰。
“盯牢点。这人今天直接摸到了苏念薇的行踪,她临时约我,根本没告诉过旁人。”
对面停顿了片刻。
“车里装了定位?”
“去查。”
“收到。”
陈观按掉通话,饮尽杯底的美式,拿上外套离席。
苏念薇坐进白色沃尔沃驾驶座,十指还在发颤。
她按住方向盘,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手机搁在副驾皮椅上,屏幕每隔几秒便亮起一次。
赵瀚文的催促信息停留在通知栏。
她平复呼吸,拿起手机,大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过去面对这般不由分说的命令,她向来习惯妥协顺从。换上指定款式的礼裙,描画符合他审美的妆容,挽着那条手臂出入各大名利场,陪笑颔首,充当称职得体的配饰。
她的大拇指指甲深深陷进食指肉里。
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咖啡馆里的画面。
陈观靠着椅背转动打火机,听她倾诉时不插嘴、不反驳,神情平稳如常。
听到她说出那句无权干涉时,他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劝她息事宁人,更没搬出未婚夫妻的名分施压。
他只是收起手机,安分听着。
她本就拥有拒绝的权利。
她的喜怒本就合情合理,无须经过任何人的首肯。
苏念薇按下了键盘。
敲出几个字,删去。
换了一行,再次删去。
最终屏幕上只剩简短的一句。
“今晚有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心口一阵剧烈搏动,胸腔里箍紧的重负瞬间消散。
不到十秒,来电界面骤然弹开。
屏幕上亮着赵瀚文的名字。
苏念薇看着这三个字,停顿数秒,松开了扣紧的手指。
她滑向挂断。
车厢重归寂静,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
震动声再度响起。
她再次切断。
待到第三次来电时,苏念薇直接将手机翻面扣在座垫上,踩下油门启动车辆。
车子滑出车位,汇入繁杂的晚高峰车流。
她的指尖仍在轻颤,嘴角却抿得极紧,眼眶干涩,不见半分泪痕。
二十八年来,她头一回对这段既定的人生安排说出拒绝。
不编造借口,不寻求原谅,不做任何辩解。
就是不去了。
海城国际宴会厅贵宾室内,赵瀚文靠着软沙发,手机搁在扶手旁,页面停留在苏念薇发来的对话框。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修饰。
接连拨出三通电话,全数被拒接。
助理退在两步开外,屏息垂首。
赵瀚文拿起手机,随后放下。
拿起,又放下。
第三次搁下手机时,他笑出了声。
笑意浮于表面,唇角弧度精准得如同商务谈判时的面具。然而他的食指在膝头连敲了三下,节拍杂乱。
跟了他四年的助理深知这个小动作的含义。
上一次见到这番举动,还是某位供货商在签约现场当面变卦,两个月后那家企业就在滨江商界销声匿迹。
“赵总,王董的车已经到了,正问您何时入席。”
赵瀚文站直身形,整理好袖扣。
“去知会王太太一声,念薇今晚偶感风寒,遵医嘱在宅静养。代我致歉,过两日我亲自带她登门拜访。”
“好,我这就去办。”
助理转身欲退,被他出声叫停。
“且慢。”
“您吩咐。”
赵瀚文系上西装顶扣,视线投向落地窗外金碧辉煌的宴会主厅。
“那个退役回来的,是叫陈观吧?”
“是的。”
“下午他离开咖啡厅后,去了什么地方?”
助理面露难色。
“这倒没跟进,先前不是交代不必费心调查了么?”
赵瀚文静默片刻。
“重新派人盯着。我要掌握他日常接触的所有人,去过的每处地点,翻出他通讯录里存留的所有底细。”
助理动了动嘴角,终究没敢把穷光蛋三个字说出口。
“属下明白。”
赵瀚文迈步走出贵宾室,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音清脆有力。
行出数米,他步子一顿。
“他今天坐在店里,让我退开别挡着光线。”
赵瀚文语气平缓,却听得助理后背发凉。
“一个全副身家不过几千块的闲散人员。”
助理低头不敢接话。
“有点意思。”
赵瀚文阔步前行,口袋里的手机无声亮起微光。
置顶的聊天界面沉寂一片。
毫无下文。
夜里十点四十,陈观坐在四层天台的水泥沿边,双腿悬空,指尖夹着半截香烟。
老街的夜色算不上明艳,远处是零散亮灯的旧楼,近处是巷口昏暗的路灯。
他将烟卷抽至滤嘴处,按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碾灭。
手机猛然震动。
屏幕上跳出的并非即时信息,而是一串来电提示。
显示的名字正是下午刚刚存入的苏念薇。
陈观凝视着来电界面,指尖转动着打火机。
按下接通键。
听筒里并未立刻传出话音。
仅有清浅平缓的呼吸声,隐约混着夜风,听得出她也站在空旷的高处。
沉寂维持了数秒。
苏念薇的声音沿着电波传来,比白日里轻柔不少,浸着夜色的软意。
“陈观,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