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川同样辗转难眠。

一半是两世为人从未近身女色，如今身侧躺着温婉貌美的新婚妻子，咫尺相依、呼吸相融，心底难免悸动纷乱。

另一半，是深入骨髓的饥饿。整日仅有一些稀粥勉强果腹，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身为现代人，他从未这般真切体会过饥荒的滋味，空腹难耐，翻来覆去，满是煎熬。

他心念微动，索性轻轻侧身，长臂微探，温柔揽住赵青鸢柔软的腰肢。一双手上下游走，狠狠地过着手瘾。

世人皆说饱暖思淫欲，可他此刻饥寒交迫，借着妻子的温存暖意，是否也能消解空腹的寒凉呢？

腰间骤然落下一片温热的力道，赵青鸢浑身轻颤，似细微电流窜遍全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慌忙咬紧柔软下唇，死死压住唇边细碎的轻喘，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静谧深夜，更怕羞态被人察觉。

十指紧紧扣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她在心底一遍遍宽慰自己。

她已经与大川定下婚约，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二人早晚皆是一体。

少年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浸透肌肤，让她呼吸愈发急促。

羞怯之余，藏着绝境里相依为命的温柔与贪恋。

一炕四人，四种心事，各有煎熬、各有忐忑。

清贫之家的无奈、世俗流言的苛责、年少心动的羞怯、前路渺茫的惶恐，尽数揉碎在寂静深夜里。

四人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直到天光微亮，破晓晨光刺破沉沉夜色。

母女三人几乎是瞬间惊醒，醒来的第一念头，便是慌忙查验王大川的状况。

昨夜那“命格带煞、克死至亲”的流言，终究是成了三人心底跨不过的梦魇。

她们最怕的，就是一夜安眠过后，自己一身的晦气，终究是克死了这个为她们撑腰、护她们周全的新姑爷。

赵青鸢离得最近，整夜睡得极浅，半梦半醒之间，每隔半个时辰便会骤然惊醒。

俯身贴在王大川胸口，细细聆听他平稳的心跳与气息。确认他安然无恙，她高悬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有时睡得沉了，还会被张桂花轻声唤醒，母女二人反复查验、惴惴不安。

唯独王大川，心大且稳，一夜无梦，沉沉睡到天大亮。

他舒展四肢，长长伸了一个懒腰，刚微微活动受伤的右腿，身侧便传来一声惊慌的惊呼。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他身下的草甸，早已被暗红血色浸染出一大片刺目的痕迹，触目惊心。

“姐夫！你伤口流血了！”赵紫鸢小脸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满眼慌乱。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揪紧，酸涩与惶恐席卷心头。

王大川低头望去，昨夜勉强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狰狞的创口翻卷，鲜血正缓缓不断向外渗出。

他心底一沉，这种大面积的开放性创口，在缺医少药的古代，一旦反复感染溃烂，必然危及性命。

他抬眸看向满脸慌乱的岳母，语气沉稳笃定，压下所有痛楚：“岳母，家中可有针线？”

“有是有！你要针线做什么？伤口崩裂了得赶紧请大夫！”张桂花心头大急，转身就要出门求医。

“不必请大夫了。”王大川出声拦下，语气坚定，“你取来针线，用沸水烫煮，我要缝合伤口。”

“缝合伤口？伤口还能缝合？”

母女三人异口同声，满眼震骇。这般匪夷所思的操作，她们毕生闻所未闻，全然无法理解。

“无妨，缝合之后愈合更快，不易溃烂。快去取来便可。”

王大川语气不容置疑，此刻唯有忍痛自救，才能活下去，才能护住这一家人。

张桂花不敢耽搁，连忙取来针线，按照吩咐，用沸水反复烫煮。

王大川背靠土墙稳稳坐好，屈起受伤的右腿，口中紧紧咬住一块抹布，闭眼深呼吸数次，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

捏着针线，咬牙朝着狰狞开裂的伤口稳稳扎下。

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头皮阵阵发麻，肌肉紧绷到极致。

母女三人不忍直视，纷纷偏过头去，心头酸涩难忍。

昨日清创时媳妇不在场，他嚎的像杀猪一般。

可今日，娇妻在侧，男人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他在媳妇面前示弱半分。

再痛再苦，他也死死强忍。

赵青鸢早已红了眼眶，泪水蓄满眼底，连忙上前轻轻抱住他的头颅，温柔轻抚着他的发丝。

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一滴滴坠落，砸在王大川的脸颊之上，又热又涩，满是心疼与无助。

王大川咬牙缝完数针，可伤口内侧位置刁钻，自己实在够不到，只能低声求助，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娘，剩下几针我够不着，你帮我缝一下。”

张桂花捏着针线，看着那不断渗血、狰狞可怖的创口，双手控制不住剧烈颤抖，迟迟不敢落针。

“娘，别怕！”王大川强压翻涌的剧痛，沉声宽慰，语气温柔又坚定，

“早点缝合，伤口才能早点好，我才能早点站起来，护住你们。这点疼，我扛得住！”

听闻这话，想着一家人尚且飘摇的前路，想着眼前硬扛伤痛的姑爷，张桂花心下一狠，闭眼咬牙，果断落针。

新一轮更剧烈的痛感骤然炸开。王大川脚趾死死抠紧，双臂下意识紧紧环住赵青鸢的腰肢。

将脸深深埋进她温暖的怀里，默默承受着一切。

十余针尽数缝完，王大川额头早已布满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他抬眸看向哭得梨花带雨、满眼心疼的娇妻，强撑着疲惫剧痛的身躯，扯出一抹温柔笑意。

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痕，柔声安抚：

“没事了娘子，都缝好了！往后好好休养，过几日我便能下床走路，再也不让你们受人欺负，忍饥挨饿了！”

赵青鸢把脸埋在他肩头，早已泣不成声。

看着他剧痛隐忍的模样，心底的愧疚、心疼、酸涩尽数翻涌，密密麻麻堵满胸口。

她何其有幸，能在绝境之中遇上这般真心待她、护她全家的少年；

又何其自责，自己满身晦气命格，偏偏连累他受尽苦楚。

一个苦涩的念头，在少女心中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