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林大东接了一单去翠湖天境的外卖。

翠湖天境是平州市最高档的小区，均价据说超过两万五一平，住在里面的人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林大东经常往那边送餐，对门禁和楼栋都很熟悉。

但那天的送餐地址有点怪——备注栏里写的是“天台”。

林大东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哪个业主在楼顶花园搞什么露台聚会，要不就是几个年轻人在上面吹风喝酒。

这种事不稀奇，他以前碰到过。

进了小区，坐电梯到了顶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那道铁门。

天台上空荡荡的。

没有什么聚会，也没有什么烧烤摊子，更没有年轻人吹风喝酒。

只有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了出来，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搓过好多遍。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

脚底下是三十二层楼的高度。

林大东手里的外卖袋子差点掉地上。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钟，脑子里嗡嗡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警？打电话？还是直接冲上去拉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他选了一个最保险的办法——

“你的外卖。”他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男人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放那儿吧。”

林大东没放。

他把外卖袋子攥紧了，往前走了两步。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男人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把东西放下，你就走吧。”

“我走不了。”林大东站住了，“你要是从这上面下去了，我怕是要惹来好大一身麻烦。”

这话说得挺自私的，但林大东是故意的。

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可怜他，在居高临下地劝他。

一个送外卖的，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

男人没吭声。

林大东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那道矮墙还剩五六米的距离。

“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至于吗？”

“你不懂。”男人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我亏钱了，亏了很多很多钱，应该有八千万吧。”

“八千万？”

林大东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

八千万是多少？

他送外卖一个月挣六七千块，一年大概七八万。

八千万……得送一千年。

“上了杠杆，融资，爆仓了。”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没了，什么都没了，转眼间灰飞烟灭……”

林大东不知道什么叫杠杆，什么叫融资，什么叫爆仓。

但他还是听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炒股亏了八千万。

“兄弟，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再挣？”男人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嗓子里挤出来一声苦笑，“我连利息都还不起，每天一睁眼就是催债电话，你让我拿什么挣？”

林大东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了，怕吓到他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那也不能往下跳啊，你跳了，你父母怎么办？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开了口：“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林大东心里咯噔一声。

打过电话了——这显然是留好了遗言的意思。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地转了一圈，突然蹲下来，把外卖袋子打开，“兄弟，不管怎么样，先把你点的外卖吃了。”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算是上路，也得把肚子填饱，对不对？”

林大东反其道而行之，不再劝男人下来。

劝没有用。

该说的道理，对方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缺道理，他缺的是活下去的勇气。

“我把外卖交到你手上，然后就离开。”林大东挤出来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反正你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跳下去就行。”

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记录仪。

“兄弟，耿直点，我的外卖生涯里不想有这种经历，不然以后我会有心理阴影的。”

男人愣了好几秒钟，然后惨淡地笑了笑。

他放下了戒备心，点了点头。

“行，你拿过来吧。”

林大东站起来，提着外卖袋子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矮墙跟前了。

男人伸出手来接外卖。

就在这个瞬间——

林大东把外卖往地上一摔，猛地扑上前去，一把薅住了男人的衣领。

“下来！”

男人的身体往外一晃。

林大东的心跳都快停了。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往下坠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拽。

三十二楼。

脚底下就是三十二楼的高度。

但他死死攥住不放，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发白了。

“兄弟，有什么想不开的，人活着比一切都强！”

“放手吧。”男人摇了摇头，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谢谢你，但请你放手。”

“我不放！你给我上来！”

林大东使了全身的劲儿，想把人拽回来。

正常来说，他是能拽回来的。

他虽然精瘦，但常年跑外卖爬楼梯，身体素质并不差，而对方明显也没有多壮，重量比较轻。

可对方根本不配合。

男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往回够，就那么挂在矮墙边缘，任由重力拉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衬衫扣子。

伸出手——

一颗，两颗，三颗。

他在解扣子。

“你干什么！”林大东吼了出来。

男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兄弟，谢了。下辈子请你喝酒。”

第四颗扣子解开。

衬衫从肩膀上滑落。

林大东手里只攥着一件空荡荡的白衬衫。

人，已经不在了。

三十二层。

他甚至不敢往下看。

风从楼底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泣。

林大东跪在天台上，双手发抖，那件白衬衫被他攥得死死的，攥出了褶子，怎么也松不开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上面跪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直到有人上来，直到有人拉他起来，直到有人把那件衬衫从他手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那天晚上，林大东是被帽子叔叔送回家的。

做了笔录，录了口供，好在胸前的记录仪把整个过程都拍了下来，林大东没惹上什么大麻烦。

但他连着做了两三天的噩梦。

梦里全是那件白衬衫从手里滑落的触感。

轻飘飘的，留不住。

什么都留不住。

这件事过去之后，林大东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该接单接单，该送餐送餐，该挣钱挣钱。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些股票的名称和代码。

什么圣龙股份、天龙股份……

这些名字和数字，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林大东也没怎么在意，毕竟他只是一个送外卖的，跟股票什么的八竿子打不着。

脑子里偶尔冒出来几个奇怪的念头，他当成是那天受刺激之后的应激反应。

人受了惊吓，脑子出点毛病，应该也正常。

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十一月初。

林大东外卖配送站的老板娘，刘红艳。

刘红艳今年三十多岁，生得那叫一个婀娜多姿，妖娆妩媚，尤其是那双眼睛，自带风月，一颦一笑都勾着人心。

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桃花眼。

整个配送站，百来号外卖骑手，没有一个不对她垂涎三尺的。

尤其是夏天穿得清凉的时候，那些家伙排队等单的功夫，脖子全往办公室的方向歪着，跟向日葵似的。

当然，林大东这个四十二岁的老男人也不例外。

不过大家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没一个人敢去当面招惹刘红艳。

因为刘红艳这个人太泼辣了，性子烈得跟炮仗一样，谁要是在她面前说错半句话，劈头盖脸一顿骂是轻的，上手打人她都干得出来。

更重要的原因是，据说她有后台，很有背景，站点里传得神乎其神，反正就是一般人根本惹不起。

而刘红艳有个爱好——炒股。

这个爱好，整个站点的人都知道。

因为刘红艳从来不藏着掖着。

赚了钱的时候，她能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哼小曲儿，心情好了还会给骑手们买各种好吃的。

亏了钱的时候，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谁撞到枪口上谁倒霉，轻则挨骂，重则罚款扣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