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
夜色如墨,山路两旁的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路边尚未消融的积雪。
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冬天在低声呢喃。
山顶是看烟花最好的地方,视野开阔,整个西山的灯火尽收眼底。
每年除夕,裴砚庭都会开车带许霓来这里,说来也怪,年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许霓也从未深想过原因,或许这种小女孩才喜欢的浪漫,也只有小叔叔肯耐着性子陪她来看。
她先上车,系好安全带。
裴砚庭绕到车后座,等重新坐进驾驶座时,手里多了个珠宝袋。
哑光黑色的纸袋,烫金的字母缩写:HW。
“今年的礼物,”他把袋子递过去,语气温柔。
“霓霓新的一年天天开心。”
许霓接过袋子,指尖触到纸面细腻的纹理,心里涌起暖意。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小叔叔每年都会为她准备礼物。
最初是水晶球,透明玻璃球里飘着雪花,摇一摇就落满整个童话世界。后来是电子产品,最新款的手机平板手表,等她成年之后,礼物就变成了卡,限量款的包,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今年是首饰了。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打开丝绒盒子的一瞬间,呼吸微滞。
一条钻石手链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链条纤细如丝,在车内昏黄的阅读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最特别的是吊坠,一朵鸢尾花,花瓣由细碎的钻石拼镶而成,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灯光流转间,每一颗钻石都像一滴凝固的露水,闪烁着清冷温柔的光。
一看便是定制的。
“谢谢小叔叔,我好喜欢!”
她仰起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像春水漫过堤岸。
裴砚庭唇角微微上扬,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夸一句“乖”。
可手在半空中顿住。
指节蜷了蜷,又克制地缓缓收了回去,最终只是搭在方向盘上。
许霓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她低头将手链戴上,扣好搭扣,然后把手腕伸到车窗边,借着路灯和雪景交织的光线轻轻晃动。
钻石在月光积雪的映照下流转生辉,像银河碎在腕间。
她转过头,笑容明媚娇俏:“小叔叔好看吗?”
裴砚庭的目光落在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里,一时竟忘了移开。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暖气呼呼地吹着,空气中弥漫着女孩儿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小叔叔?”许霓歪了歪头。
“不走吗?”
裴砚庭猛地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脚下差点把刹车踩成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挂上挡位。
“嗯,走。”
-
两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夜色浓稠,只有车灯劈开一小片光亮。
许霓坐在副驾,脑袋靠着车窗,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氤氲出小片白雾,她伸出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擦掉,乐此不彼。
到了山顶,刚好十一点半,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
山里的夜风不讲道理地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刺挠,许霓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车还没彻底停稳,她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空旷的山顶仰头看天,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小叔叔你快看,快到时间啦!”
少女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但那股子雀跃劲儿还是明明白白地传了过来。
裴砚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他径直绕到后备箱,掀开,购物袋码得整整齐齐。
红色的披风式大衣,连帽,帽檐上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羊毛,特别暖和,配套的手套围巾一应俱全,颜色正红,衬新年的气氛刚刚好。
所有东西都已经提前消过毒,打理得妥妥帖帖。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走到许霓身后。
“穿上。”
许霓回头,看见小叔叔手里拎着的红色大衣,眼睛亮晶晶的,她乖乖转过身,任由他把大衣披到自己肩上,嘴里还不忘甜滋滋地说一句。
“小叔叔,你真是太贴心了,以后谁当我小婶婶,那可太幸福啦。”
裴砚庭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帮她把大衣拢好。
许霓低下头,系扣子戴手套,动作利落。
围巾绕到脖子上的时候,不知道是手法太急还是风太大,一缕头发飘到嘴角,黏在那里不动。
少女的嘴唇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饱满水润,透着不自知的诱人。
裴砚庭的目光在那缕头发上停留两秒。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指尖已经快要碰到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僵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手指蜷进掌心,握了一下,又松开。
许霓抬起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小叔叔。”
“头发,沾嘴上了。”裴砚庭喉结上下滚动,语气却依然保持平静。
“哦哦。”许霓嘿嘿一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自然,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做完这些,她重新转回头,踮起脚尖望向远处的天际线,等着烟花开场。
裴砚庭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目光落在少女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那句“未来小婶婶太幸福”还在脑子里转悠,转得他无奈又苦涩。
不禁在心里叹气,小鬼,可真是个笨蛋。
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儿,又讪讪地自行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现在跟她说,会吓到她。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许霓必须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23:55。
许霓扭头看向身后的裴砚庭,脸上表情像是藏不住糖的小孩。
“小叔叔,还有五分钟!”
“嗯。”裴砚庭笑着应了一声。
趁着小姑娘全神贯注地盯着夜空,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飞快地打了行字,发出。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
倒计时开始。
5 4 3 2 1
第一束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炸开。
紧接着无数道光柱拔地而起,在穹顶之上轰然绽放,像一场盛大又无人预谋的狂欢。
各种颜色层层叠叠铺满天际,许霓仰着头,眼睛被烟火的流光映得明明灭灭,嘴巴微张,语气兴奋。
“好漂亮呀!”
烟花秀的后半段,是每年固定的保留节目,一朵巨型花朵在夜空中徐徐绽放。
今年的花型是鸢尾,花瓣舒展的姿态被烟花模拟得惟妙惟肖,紫色的光焰从中心向外扩散,像在夜空泼洒水墨画。
许霓愣住。
“小叔叔!是鸢尾!”她猛地抓住裴砚庭的袖口,用力摇了摇,声音里全是惊喜。
“你看你看!是鸢尾诶!我最喜欢那个!”
裴砚庭低下头,看着女孩儿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顺势抬起眼睛,盯着她的侧脸,少女的睫毛被烟花的光芒镀上一层金边,鼻尖冻得微红,笑容灿烂,过分好看。
“嗯,很漂亮。”
许霓松开他的袖子,从小包里翻出手机,对着天空一顿猛拍。
不是没见过烟花,但每年除夕的不一样。
对许霓来说,这场烟花不只是好看而已。
它是一种坐标,标记着家的位置。
家人在旁,暖意融融,这种感觉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
末尾的烟花,她几乎全程在低着头翻照片,错过了天空中最后出现的那行字。
粉色的英文,在夜幕上勾勒:
NINI 天天开心。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天天开心四个字的尾巴正在消散,像融化的糖。
“小叔叔你看!”她指着天空残留的光痕,眉眼弯弯。
“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烟花都祝我们天天开心诶!”
裴砚庭双手插兜,目视前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没转头看她,语气却温柔得要命。
“嗯。霓霓天天开心。”
“是我们!”许霓执着地纠正道,偏过头。
“是我们都要天天开心!”
裴砚庭转过头,对上女孩儿亮晶晶的眼睛。
“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
从许霓十七岁那年开始,每年除夕回来,裴砚庭都带她来这里看烟花。
不是什么新鲜花样,甚至可以说有点俗气,但有些事情,做一次是仪式,做很多次就是习惯和烙印。
许霓并不是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刚到裴家的时候,她安静得不像话,吃饭不敢夹菜,走路不敢出声,别人稍微抬一下手她就缩脖子。
这些应激反应的痕迹,是从上一个收养家庭带过来的,裴家开始以为小许霓只是内向,只有裴砚庭注意到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他没声张,只是默默调整了对她的方式。
比起对裴书臣的严苛管教,他对许霓耐心细致,小心翼翼。
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从壳里哄出来,给她买喜欢的裙子,陪她看爱看的电影,在她做噩梦的深夜坐在她房间门口守一整晚。
这些事裴砚庭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效果显而易见,现在的许霓,会笑会闹会撒娇。
他亲手养出来的玫瑰,当然要一直娇养守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