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老宅时,许霓还蜷在后座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裹在羊绒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
裴砚庭侧过脸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周秘书熄火,压低声音说了句“新年快乐,辛苦了”,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诚意,周秘书侧身道谢,然后轻手轻脚推开车门下去。
下车后周秘书暗自感慨,自家领导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严而不厉,面上是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威严得让人不敢靠近,但年年除夕,司机班和秘书处的人总能收到他从自己账上划出来的红包,厚薄不一,按人按事,精准妥帖。
自己跟了他多年,眼见着领导把自己活成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唯一的缝隙,大约就在后座那个睡着的小姑娘身上。
周秘书笑笑摇摇头,转身离开。
...
冬夜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阴着,这会儿竟飘起了细碎的雪,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薄薄一层,裴砚庭看了看时间,六点半。
裴家的年夜饭雷打不动,八点准时开席,还有一个半小时,够小孩儿再睡一会儿,于是他重新拿起一旁的平板,屏幕的光打在侧脸,眉目沉静,专注得处理公务。
车内暖气融融,窗外风雪渐起,这一刻倒有种难得的安宁。
裴砚庭这个人,说是工作狂毫不为过。
少年班出身,一路拔尖,通过选调进入单位,如今是裴*,仕途走得稳而快。
还有个哥哥裴砚商,名字注定路数,从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兄弟二人一政一商,各守一方,相得益彰。
许霓,就是大哥裴砚商和大嫂苏楹收养的女儿,两人还有个亲生儿子,叫裴书臣。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到七点。
屋里,裴书臣趴在落地窗前,远远看见小叔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顶落了层薄雪。
他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跑。
“奶奶,他们回来啦!咦,怎么还不进来?我出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客厅。
奶奶和苏楹正在沙发上喝茶,闻言相视一笑,也没拦他。
里屋,裴祺林和大儿子裴砚商正对弈着,棋盘上黑白交错,老爷子执白的手稳稳落下,头也没抬,嘴角弯弯。
裴家是正经的北京人家,老宅却不在常见的四合院,而是落在西山脚下。
这地方清静,远离城区的喧嚣,最适合年节团聚,老人们常年住在这里,大哥一家住在市区别墅,裴砚庭工作忙,平时住在望京一号,许霓回国后,自然先回老宅落脚。
裴书臣踩着拖鞋哒哒跑出来,隔着车窗敲了两下玻璃,裴砚庭正低头看文件,闻声眉头微微一蹙。
还没来及说什么,身旁的许霓已经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微颤,看清窗外那张笑脸,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软糯。
“小叔叔,你怎么没叫我呀。”
裴砚庭放下平板,神色淡淡,语气自然。
“刚到。”
许霓左右张望,瞧见窗外裴书臣正冲她挤眉弄眼,顿时来了精神,撒欢儿似的推开车门就蹦了下去,动作利落。
“慢点儿。”裴砚庭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低缓深沉,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
许霓顾不上回应,几步跑到裴书臣面前,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哇,哥,一年不见,天哪,你又帅了!”裴书臣被这一通夸得浑身舒坦,挑眉乐呵呵地捏了捏许霓脸颊的软肉。
“还是我们家霓霓会说话,快进来,全家可就等你一个人了。”
说着手臂一伸,自然地搂住许霓的脖子,跟小时候一样勾肩搭背地往里走。
然而下一秒,余光瞥见小叔从车上下来,裴书臣那只手像被烫到一般,刷地收了回去,整个人挺直腰板,立正站好,差点脱口而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领导好”。
他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体制,目前是市民政局的一名小科员,见了领导,哪怕那是自己亲小叔,身体也比脑子反应得快。
许霓看他这副样子,憋着笑凑过去小声嘀咕。
“至于吗哥?小叔叔有那么可怕?”裴书臣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
“拉倒吧,我可害怕。”
两人这番小动作落在裴砚庭眼里,不是滋味儿,男人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竖纹,目光扫过裴书臣,语气沉了几分。
“裴书臣,像什么样子,不冷?赶紧进去。”
他手里还攥着许霓的围巾,正要上前一步给她围上,裴书臣抢先一步伸手接了过来,笑嘻嘻的。
“知道了小叔,您请...”然后转手把围巾递给许霓,动作殷勤,尽职尽责。
裴砚庭心里默默诽谤没眼色,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吩咐。
“去后备箱把霓霓的行李拿进来。”
说完偏头看向许霓,声音柔和。
“走吧,先进去。”
许霓给了裴书臣一个“你保重”的眼神,乖乖跟在小叔叔身边往屋里走。
裴书臣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一脸哭笑不得,嘴里嘟囔着地主家的小长工,认命地转身去搬行李。
一进门,奶奶和苏楹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许霓小跑过去,先抱了抱奶奶,又转身扑进苏楹怀里,声音软软的。
“奶奶,妈妈,我好想你们。”奶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
“我的乖乖可算回来了,奶奶天天盼着呢。”
苏楹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祖孙俩,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感慨。
一年不见,小公主出落得越发好看了,眉眼间褪去青涩,多了些从容和明媚。
说起来,许霓跟裴家的缘分,始于十几年前。
裴家世代致力慈善,苏楹本人是丈夫集团旗下慈善基金的理事长,那年,裴氏在西南地区有一个帮扶项目,许霓所在的孤儿院正是受助对象之一。
苏楹在一群孩子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姑娘,才八岁,怯生生地站在角落,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院长说,这孩子曾被一户人家收养过,不知为什么,自己又跑了回来。
至于她的身世,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当年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襁褓里只夹了一张字条,写着“姓许”,再无其他。
苏楹当时就动了心,当天办妥收养手续,就带着小许霓回了北京。
自家儿子裴书臣一直嚷着想要个妹妹,而她身体不好,不适合再生育,许霓的到来,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一晃十五年了。
许霓在裴家长大,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疼她,甚至比对裴书臣还要偏爱几分。
小丫头乖巧懂事,笑起来甜甜的,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裴砚庭,对她都格外耐心,眉眼间总是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旁人都说,许霓是裴家娇养的公主,这话一点不假。
八岁之前淋过的冷雨,那些渗进骨缝里凉了多年的寒气,早被这个家一年一年,一餐一饭,悄无声息地焐干,再无半点潮意。
裴砚庭站在不远处,看着祖孙三代围在一起的画面,眼底浮起少见的温柔,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管家,转身往后院去。
父亲裴祺林和大哥裴砚商正在后院的暖房里下棋,见他进来,老爷子笑了笑,扶着棋盘站起身,大哥也跟着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小霓霓。”
回到客厅时,许霓正坐在奶奶和苏楹中间,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苏楹一边听她讲在国外的趣事,一边不停地把水果递到她嘴边,许霓来者不拒,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仓鼠,奶奶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朗朗,整个客厅都暖洋洋的。
裴书臣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插不上嘴,只能酸溜溜地啃苹果。
“霓霓。”爷爷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军旅生涯留下的那股子精气神。
许霓闻声转过头,看见爷爷和父亲并肩走来,连忙起身迎上去,规规矩矩站好。
“爷爷,爸爸。”裴砚商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温和。
老爷子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难得地轻柔:“这一年,在外面好不好?”
“很好呀爷爷,什么都好。”许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老爷子点点头,直起身来,眼底满是欣慰。
管家这时走过来,恭敬地说饭菜已经备好,众人这才起身,说说笑笑地往餐厅移步。
裴家簪缨世家,根基深厚。
老爷子裴祺林是退下来的老领导,奶奶则从系统退休,一生刚正。
两个儿子各有选择,老二裴砚庭继承家族期望,进了系统,步步为营。
老大裴砚商另辟蹊径,投身商海,却也从未真正脱离家族庇护。
兄弟二人一内一外,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如今,第三代裴书臣也如愿考入局里,虽是小科员起步,但有裴砚庭在前引路,前途自然可期。
至于许霓,这次毕业回来就不再走了,她会慢慢接手苏楹手里的慈善事业,这是裴家为她铺好的路,把家族的善意传递下去,去照亮更多需要光的人。
年夜饭桌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裴书臣和许霓挨着坐,两个人时不时拌两句嘴,筷子你来我往地抢一块红烧肉,闹得不可开交。
裴砚庭和大哥聊着工作和近况,偶尔碰杯,苏楹和奶奶则围着许霓,问她国外的饮食习不习惯、有没有交到好朋友,絮絮叨叨的关心里全是疼爱。
裴祺林端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儿孙,灯火可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他端起酒杯浅抿,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目光移至窗外,雪还在下着。
风霜在外,灯火在堂。
满堂灯火,照见的不只是裴家的门楣,也是几代人攒下来的,能捂热风雪的暖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