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瑶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文件抱得紧，高跟鞋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两拍。

周铁军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凉的。

他没再理会，上楼进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赵德厚让沈碧瑶转来的边贸交流会材料，厚厚一沓，用皮筋捆着。他从头翻到尾，会期三天，地点设在县政府礼堂和夜市两个区域。缅甸商团二十余人，本地参会单位十四家，供销社牵头——马德贵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比公安局长的名字还多三次。

周铁军把材料合上，铺开稿纸。

钢笔蘸墨，从礼堂大门画起。

他画的不是方案，是沙盘。

礼堂东侧两个出入口，西侧一个消防通道，后门连着县政府食堂的甬道。夜市那头更复杂，三百米长街有六个岔巷口，每个巷口宽度不一样。他前天晚上跟沈碧瑶走过一趟，脚步丈量过了。

最窄的那个巷口，两个人并排过不去。

最宽的那个，一辆解放牌卡车能倒进去。

他写到凌晨两点。三页纸，巡逻路线用红笔标注，人员配置精确到每个岗位的换班时间，应急预案分了三级——一般治安纠纷、群体事件、持械伤人。

连通讯联络的暗号都定了。

第二天一早，方案搁到赵德厚桌上。

赵德厚搪瓷缸刚端起来，看见那三页纸，又放下了。翻了第一页，眼皮子抬了一下。翻了第二页，手指在纸面停住。翻到第三页的应急预案，他的搪瓷缸盖子敲了两下桌沿。

“铁军啊。”他把纸放下来，笑了。

“写得好是好，就是太细了。基层执行怕是跟不上。”

“让碧瑶帮你改改措辞，有些说法太军事化，下面的人看不懂。”

周铁军没多说，拿着方案回了自己那间半截窗户的办公室。

九点刚过，沈碧瑶搬了把木椅进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了一声闷响。她把椅子摆到他办公桌对面，隔着桌面坐下来。

“赵局让我来的。”

她今天穿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到第二颗扣子。头发扎了低马尾，露出一截后颈。桌上搁着她带来的钢笔和一瓶碳素墨水。

“我先看一遍。”

她把三页纸展开，低头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占了三分之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那沓稿纸和两只搪瓷缸。

风扇坏了，窗户只开了半扇。九月闷热的空气把蝉鸣从外头压进来，嗡嗡地贴着天花板转。

沈碧瑶看得很仔细。她的钢笔在纸面上圈了几处，都是军事术语——“火力封锁区”改成“重点管控区域”，“战术穿插”改成“机动巡逻”，“通讯暗号”改成“联络口令”。

改的地方不多。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偶尔抬一下笔，蘸墨，再落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块。

周铁军坐在对面整理治安股的人员名单。他手里转着钢笔帽，指头无意识地捏着铜皮边缘。

“这里。”沈碧瑶忽然抬头。

“'纵深配置'这个词，换成什么合适？”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撞在一起。

距离不到一尺。

她的眼睫毛很长。眨了一下。

光线从半开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鼻梁右侧，睫毛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梯次布防。”周铁军说。

“……这也是军事术语。”

“那就写分层安排。”

沈碧瑶低下头去，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动。

周铁军低头看自己右手。

钢笔帽的铜皮被他捏出了一道凹痕。

他把笔帽搁到桌角，没再拿起来。

中午沈碧瑶走了，桌上留下改好的方案和她带来的那瓶碳素墨水。墨水瓶盖没拧紧，他伸手去盖，指尖碰到瓶口还残着的一点温度。

下午一点半，治安股的小刘敲门进来。

“周副局，何副局那边传话，说刑侦股最近手头案子多，安保的事抽不出人来。”

周铁军搁下笔。

“谁来传的？”

“刑侦股的小方。”

“他原话怎么说的？”

小刘挠了挠头。“他说何副局说了，各股室各管各的，安保是治安口的事。”

周铁军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刘走后，他把门关上。

站在窗口抽了根烟。

何光明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够狠。刑侦股不出人，治安股满打满算十一个人，刨去值班和日常出警的，能调到安保上的不超过七个。三天的会期，两个场地，六个巷口加上礼堂四个出入口。

七个人，拿头铺。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转身坐回桌前，把治安股全部人员名单铺开。

一个一个地排。

排到最后一行，他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最长的那个班次——夜市主街区，下午两点到凌晨一点。

十一个小时。

沈碧瑶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门口。

她没敲门，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在名单上写字。

“何副局不出人？”

周铁军没抬头。“治安股的事，我自己安排。”

“你一个副局长排十一个小时的班？”

“猫耳洞里蹲过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十一个小时不算什么。”

沈碧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往楼下去。往三楼去了。

赵德厚的办公室在三楼。

周铁军听见楼上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关门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晚没有动静。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何光明坐在刑侦股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铁军路过刑侦股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

何光明握着话筒，脸色铁青。

“赵局，我这边确实忙不过来……”

话筒里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见嗡嗡的响动。

何光明“嗯”了三声，最后一个嗯咬得很重。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正好看见走廊里的周铁军。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扇门对了一秒。

何光明的嘴唇抿成一道白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铁军没停步，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何光明摔抽屉的声音，闷闷的，压着火气。

十分钟后，小方找到周铁军。

“周副局，何副局让我通知您，刑侦股调三个人配合安保。名单下午给您。”

小方说完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周铁军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摩挲着昨天被他捏变形的钢笔帽。

桌上那瓶碳素墨水还在。

他拧紧了瓶盖。

正要起身去治安股调整排班表，桌上的摇把电话响了。

“喂，周副局吗？我是文工团陶团长。”

对面的嗓门大得震耳。

“下周演出的走台时间定了，您得再来一趟，有几个进出场的动线得跟您当面对。还有——”

陶团长顿了一拍，声音忽然低了半个调。

“央宗那丫头说，有封信要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