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镇的界碑前，黑色的帕萨特被堵得死死的。

前方是一辆抛锚的运煤大卡车，把狭窄的省道占得严严实实。老司机田师傅烦躁地拍着方向盘，转头对后排的刘建林说道：“刘镇长，您看这事闹的，这帮拉煤的超载惯了，隔三差五就得趴窝。您要是急，要不我找辆摩托车把您送过去？”

刘建林摆了摆手，推开车门：“不用，我走过去。”

他踩着满地浮土下了车。迎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着浓烈的煤灰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道路两旁全是破败的民房和低矮的小卖部，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办证和老中医的牛皮癣广告。

刘建林刚顺着路边走了没多远，身后突然炸起一阵极其刺耳的跑车轰鸣声。

“轰——轰轰！”

那声音嚣张至极，在一众沉闷的货车发动机声里显得格外突兀。一辆骚红色的保时捷718硬生生地从车缝里挤了过来，车头差点刮蹭到路边的电线杆。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赵天宇那张略显浮肿的脸。

“妈的，这破地方的路也叫路？颠得老子骨头都快散架了！”赵天宇骂骂咧咧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转头对副驾驶上的苏婷说道，“婷婷，你爸说的那家野生鱼馆到底还有多远？我都快饿死了。”

苏婷正拿着镜子补粉，听到这话娇嗔道：“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你急什么呀。”

她随眼往窗外一瞥，正好看到了正迈步向前的刘建林。那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这尘土飞扬的马路上简直像个异类。

“哎？天宇，你快看那个人。”苏婷猛地拉住赵天宇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戏谑，“咯咯咯，我没看错吧？那不是咱们的刘大科员吗？”

赵天宇踩下刹车，把车子缓缓滑行到刘建林身侧，降下全部车窗。他戴着墨镜，斜眼打量着刘建林，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哟，这不是刘建林吗？怎么着，你这是被贬到云梦镇来当民工了？还是说，连坐大巴车的五块钱车费都舍不得出，打算一路走回老家啊？”

刘建林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对狗男女身上。

“刘建林，你还要不要脸了？”苏婷把头探出车窗，一脸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从江州一路跟踪我到云梦镇，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会回心转意，陪你吃咸菜喝稀饭？”

刘建林冷冷地看着她：“你想多了，我对垃圾没有回收的兴趣。”

“你说谁是垃圾？！”苏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尖叫了起来，“刘建林，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月拿三千块死工资的穷光蛋，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穷酸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拿什么跟我比？”

赵天宇不耐烦地打断了苏婷，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像打发要饭的一样随手往窗外一扔。

“行了婷婷，跟这种废物废话什么，拉低了你的档次。”赵天宇轻蔑地看着刘建林，吐了个烟圈，“喂，穷小子，看你走路怪可怜的。这钱赏你了，去路边买瓶矿泉水润润喉咙吧。记住，以后离婷婷远点，你这种底层爬虫，不配跟她在一个空气里呼吸。”

那张百元大钞飘飘忽忽地落在刘建林脚边的泥水里，沾满了黄土。

苏婷掩着嘴娇笑：“天宇，你太坏了。不过他就这德行，一百块钱够他吃好几天沙县小吃了呢，说不定心里正感激你呢，咯咯咯。”

刘建林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钱一眼，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赵天宇。

“赵天宇，这云梦镇的路很窄，开保时捷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别一不小心翻进沟里。”刘建林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天宇勃然大怒，一拍方向盘怒吼道：“草泥马的刘建林！死到临头还敢威胁老子？信不信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云梦镇连饭都吃不上！老子爸是赵海富，在这地界儿，我就是王法！”

“王法？”刘建林冷笑了一声，“希望你等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神经病！”苏婷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天宇，别理这个疯子了，赶紧走吧，我爸还等着咱们呢。”

保时捷轰鸣一声，带着一股尾气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转角。

刘建林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将那一叠沾满泥土的钞票直接踩在了鞋底。

就在这时，远处的路口突然传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两辆交警的铁骑开道，后面紧跟着三辆黑色的奥迪A6政府专车，一路无视前方的拥堵，直接压着实线逆行狂飙而来。车速极快，带起一阵狂风，卷得路边的黄土漫天飞扬。

田师傅开着帕萨特紧随其后，在刘建林身旁急刹停下。

车门猛地被推开，党政办主任周雪踩着高跟鞋第一个跳下车。她连脚上的泥都顾不上擦，快步冲到刘建林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大得全路段都能听见：

“报告刘镇长！云梦镇党政办主任周雪，率镇政府全体班子成员，奉马书记之命，特来迎接刘镇长上任！”

身后的奥迪车门齐刷刷打开，十几个镇上的主要领导呼啦一下全涌了下来，排成两列，齐声高喊：“欢迎刘镇长莅临云梦镇指导工作！”

刘建林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衬衫领口，淡淡地开口说道：“走吧，带我去会会这云梦镇的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