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扶了下眼镜，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鸡汤，又看向病床上面无表情的祁同伟。

“这个学生，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陈海躲在最后面，因为姐姐陈阳的事，他根本不敢往病床上看一眼，只觉得没脸见这个出生入死的兄弟。

侯亮平穿着笔挺的西装，抱着手站在一边，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一种优越感。

高育良拉过一把椅子，没有坐，只是双手搭着椅背上沉声说道：“同伟，你今天太冲动了。在体制内，没根的树长不高。你今天把路走绝了，就算我想帮你都做不到。”

祁同伟心里清楚，这个时期的高育良正被省委组织部考察，梁群峰打算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千挑万选选中了高育良。

调令眼看就要下来，这节骨眼上，这只爱惜羽毛的老狐狸绝不会为了他一个穷学生去触梁家的霉头。

陈海依旧低着头，他知道祁同伟去孤鹰岭拼命，是为了调去北京找姐姐陈阳。可父亲陈岩石，已经给陈阳安排了北京的政治联姻，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祁同伟。

侯亮平干咳一声，不自觉的叉着腰，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学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梁老师帮你安排工作，是想磨炼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能当众揭人短处？”

“而且事实证明，你和陈阳的感情也没经得起考验。这么底层的历练对你未来大有好处，你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对不起陈阳也就算了，现在更是辜负了梁老师。”

“你说你干的都叫什么事，我都懒得说你！”

祁同伟笑了，这位就是汉东省软饭界的祖师爷，就算是刑事组之虎曹达华来了，也得叫声大哥。

可是就这样的一个人，前世的祁同伟却把侯亮平当兄弟，而侯亮平把他当成日本人的整！

“呵呵。”

祁同伟声音不高，却带着陌生的距离感：“猴子，收起你那套又当又立的说教。”

“你从小没挨过饿，没为了几块钱生活费低过头，更没尝过前途被人捏在手心里碾碎的滋味，凭什么站在这里教我该怎么活？”

侯亮平张了张嘴刚要反驳，祁同伟直接打断他，不屑的说道：“你这么心疼梁老师，要不你去给她当男人？娶了她，你至少少奋斗二十年。这碗软饭端到嘴边，你恐怕连碗底都舍不得剩吧？”

侯亮平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搭在腰上的手讪讪地垂下来，下意识地拽了拽领带掩饰尴尬。

他刚通过最高检的选拔，最在乎的就是一身羽毛。

他硬梗着脖子反驳：“祁同伟，你思想太偏激了！组织上把同志放到基层，那是信任，是磨砺。你把组织的培养当成迫害，把梁老师的好心当成算计，你这种脱离群众、对抗组织的心态在体制里寸步难行！”

几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祁同伟都气笑了，猴子还是那个猴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侯亮平，大话谁都会讲。你去乡镇司法所拔三年草试试？你要是敢去，我今天就给梁璐写悔过书。”

侯亮平没想到这位老学长和以前非常不同，面对祁同伟的冷嘲热讽硬是没敢接茬。

去乡镇拔草？除非他疯了！

高育良作为系主任，他向来极重体面。梁璐已经够让他难堪，现在两个得意门生又当面撕破脸，传出去全是他高某人治下无方。

“同伟，怎么跟同学说话的？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做事要讲大局，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高老师，大局是对守规矩的人讲的。”祁同伟目光锐利地盯着高育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上周刚走，您调任吕州的事，调令这几天就该下了吧？不过，梁家的船吃水太深，您登船的时候，可得踩稳了。”

高育良搭在椅背上的手猛然一紧，调任吕州的事，是梁群峰前几天私下透的底，处于绝对保密阶段。一个刚从孤鹰岭捡回一条命的穷学生，从哪弄来的省委核心动向？

高育良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重新审视病床上的青年，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祁同伟背后，难道搭上了省里其他山头？

高育良没再多说一个字，把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咽了肚子里。

站在最后的陈海见气氛十分尴尬就想上前打个圆场，床头柜上的老式红色转盘座机突然响了。

祁同伟拿起床头的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陈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同伟……听说你受伤、中枪了，你现在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祁同伟按着发胀的肋骨，语淡淡说道：“死不了。”

“同伟，对不起……我爸以死相逼，我已经绝食三天了，但我真的抗衡不了陈家和梁家的默契……”陈阳哭得喘不上气，“我爸说你把梁书记得罪死了，留在汉东没有前途。家里给我安排了北京部委的相亲，逼我必须去……同伟，真的对不起……”

祁同伟听着听筒里的哭声，眼神平静却闪过几分悲凉。他知道陈阳尽力了，在这座权力的高墙面前，她一个善良的女孩做不了主。

错的不是她，是陈岩石那种自诩一身正气，却转身就把女儿送去北京联姻，给陈家铺通天路子的老干部。

“陈阳，不用说对不起。”祁同伟声音放缓，却透着绝对的坚决，“错的不是你，是这个吃人的社会。”

“同伟……”

“前世今生，你我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联系了！”祁同伟利落的扣下听筒，“直接斩断这两世的情感纠葛。

病房里很安静，陈海愧疚得无地自容，毕竟自己是很认可祁同伟这个兄弟的，尤其他还是一个缉毒英雄，只是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侯亮平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玛德，好勇，但是谁给你的勇气拒绝梁璐又拒绝陈阳的？

高育良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朝门外走去：“既然你身体没大碍，那就好好养着吧。学校那边还有个会，我们先走了。”

侯亮平和陈海快步跟着高育良走出病房。

出了住院部大楼，侯亮平才把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高老师，祁同伟疯了！他这是自绝于组织，自绝于前途！”

高育良停下脚步，冷冷瞥了他一眼：“，亮平，今天病房里的事谁也不准再提。”

......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大院。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宽敞肃穆，梁群峰穿着藏青色夹克，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毛笔，正临摹着一幅字卷。

他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厚重威压。

省公安厅政治部主任恭敬地站在桌前，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他刚刚汇报完祁同伟孤鹰岭缉毒的情况，以及梁璐在医院被羞辱的内部消息。

“孤鹰岭缉毒，身中三枪，是一条硬汉子。”梁群峰手腕悬停，笔锋落在纸面上，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省厅打算怎么安排？”

政治部主任小心翼翼地回答：“省厅原本拟定，给祁同伟同志报个人一等功，伤愈后调回省厅刑侦总队任职。”

“刑侦总队人才济济，不缺他一个。”梁群峰放下毛笔，拿起一旁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我听说，岩台县岩山乡靠近山区，治安环境全省最差？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啊。”

政治部主任心头一凛。

“既然是英雄，就不该躺在功劳簿上享福。英雄从群众中来，也要回到群众中去。”梁群峰抬眼看向主任，目光深邃冷厉，“岩山乡情况复杂，正需要这种有血性、敢拼命的年轻同志去挑大梁。”

“玉不琢不成器嘛，让他在基层大熔炉里，再好好淬炼淬炼心性。””

“明白！”政治部主任秒懂。这哪里是重用，这是要用“大义”的名分，把祁同伟一辈子按死在最偏远的穷山恶水！

“去办吧，流程要合规。”梁群峰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毛笔。

在梁群峰眼里，毁掉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前途，只不过是对于权利的一次小小任性罢了！

……

半个月后，祁同伟在病房里等来了被调任岩山县岩山乡派出所民警的任命。

祁同伟很清楚，梁群峰的政治绞杀已经开始了。

半个月后，祁同伟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他决定先去省厅拿回自己的那份荣誉，再去老家看看，毕竟都在岩山乡也不远。

祁同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