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柚从善如流。

左手边电梯的门被人虚拦着，郁屏石抬脚迈入，侧身回眸，指出两人随他上楼：“黎温、薄柚。”

其余人纷纷驻足。

跟着进电梯上楼的薄柚没有插手一系列的琐碎之事，安静立在旁边看着黎温的动作。

先是面向集团内部中高层的项目会议，约半小时。

再是以与会者身份参加的跨洲英文论坛，约一个半小时。

此外，薄柚看到另一台笔记本的屏幕被黎温拆过来拿给郁屏石过目一份份文件。

等到第一场会议结束，黎温备好之后的讲义稿，调试好各种参数后，便被郁屏石允许下班了。

薄柚猝不及防地和黎温对视了眼，一时间紧张地攥得指尖发白。

黎温无声地点了点手机。

她心领神会。

鬼知道郁屏石这两年的习惯偏好有没有进化，以及接下来她该有哪些眼力见。

她三年没近距离和郁屏石相处了。

偌大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而离论坛开始还有半小时。

薄柚抓紧时间低头看手机里黎温发来的交代，本以为会是条理清晰的小作文，结果只有寥寥几句。

她愣住了。

第一句是‘郁总生活习惯照旧’。

第二句是‘郁总大约还是习惯你冲调的咖啡，赶紧把桌上的换掉。’

第三句是‘郁总昨晚睡得不错，飞机上休息了两个小时。’

“你和他们倒是一如既往的关系好。”

薄柚忙摁灭手机，又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看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的听力这么糟糕了？

郁屏石拉开抽屉，拿过烟盒和打火机，一面往露台去一面说：“手机拿来。”

她是被奴役惯了的，从来没有什么隐私的念头，解锁后直接给他。

“黎源……是他对吧？”

郁屏石看了几眼，又想起昨日和母亲的通话。

薄柚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是向他借的。”

“怎么是他？”郁屏石不过抽了两口烟，又状似不经意道，“是了，你和他出狱时见过。黎温等人又在我身边。”

“嗯。”

薄柚能说什么，你都说完了，只好点点头表示你说得对。

郁屏石的视线淡淡掠过她：“上次问你的打算。想好没？”

打算？

薄柚脑子一片空白，毕竟她预想过的几个点里没有这个问题，看来押题完全失败，偏离了郁屏石的思路。

“说话。”

这两个字明显带了不耐烦。

“我打算先把身体弄好点，没有其它打算。您有具体吩咐吗？”薄柚如实作答。

郁屏石抬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我可以吩咐你做什么？”

话语里的恶意昭然若揭。

她选择沉默。

“还有体检。”郁屏石眸光一转，曲指在一旁的玻璃茶几上敲了两下。

“你是监狱呆了两年，脑子进水了吗？怎么敢拿常规医院的体检来应付我？”

薄柚站不住了。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姿势。

膝盖触地的一瞬，冷硬却久违的钝痛感立刻袭来。

她本能皱了皱眉，又很快抹平。

“起来。”

郁屏石这次加重了语气，眉峰已狠狠蹙起。

她起来的速度同样缓慢，透着股明明白白的瑟缩和小心。

不料刚刚站稳，她的手臂便被对方大力扯过去，整个身子不受控地倾斜，即将狼狈地扑倒在他身上。

郁屏石轻巧地一扯一拉，又伸手托住她的一侧腰，稳稳把她可控地落在了自己身前。

“九十几斤？”

“九十六。”这问题好答。

“除了右腿，后背，耳朵，还有哪里？一万一盒的药是…哪个内脏出了问题？”

“肝和胃都有点问题。”薄柚能肯定郁屏石查过银行流水了。

郁屏石语调平稳：“还有吗？”

薄柚迟疑了。

郁屏石眯了眯眼：“说。”

“经常头晕，也经常喘不过气。是昨天，昨天我昏倒在了华安附近，被好心人送了过去。”薄柚拿不准郁屏石知不知道这件事，反正都是事实。

“华安国际？”

“嗯。”

“跟你的人呢？”郁屏石沉声问。

薄柚心里咯噔一声，她脑子好像真的进水了。

郁屏石眼底覆上一层阴翳，却罕见地没有发作在她身上。

他径直起身，顺势将薄柚带起来，一手拿过放在电脑旁的手机，简短利落地下指令。

逃过一劫的薄柚心有余悸地关上露台门，悄悄走到书房外的吧台，咖啡机还是不从前那台，一应杯子调料放置的位置丝毫没变。

郁屏石一般喝意式浓缩，手冲和冷萃也喝。

考虑到现在不是早上，薄柚选择了手冲，又检查了遍滤杯手冲壶磨豆机能不能正常用。

第二场论坛会议开始了。

郁屏石看她端着咖啡过来，不由得眉毛一抬。

对上他带有问询的视线，薄柚轻声道：“是蓝山手冲。”

他淡淡点头。

薄柚找了个能够看见郁屏石，也方便郁屏石召唤她的角落猫着，一面留心着会议进度一面查找着港岛各大医院的电话。

刚摘出两个电话，她冷不丁抬眸看向郁屏石所在的方向。

果然，郁屏石在向她招手。

“郁总。”

她立刻起身。

不料郁屏石似乎有些出神，半晌道：“去准备一下。半小时后结束，我要洗澡。”

“好。”

薄柚应声而去。

徒留下郁屏石凝在她身上的视线不断被拉长，直到被房门隔断。

之后的论坛，郁屏石心不在焉起来，只一下一下地轻轻扣着桌板，时不时端起杯子抿一口她调的手冲。

真正恍如隔世。

不是幸福，也不是满足。

而是尘埃落定，一切尽在掌握的……踏实感。

方才那个细节。

他尚未出声喊她，就能感应到他视线的能力，其他人都做不到，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

上辈子他活到八十七岁，也只有她。

不需要他出声，便能留意到他的‘召唤’。

谁能想到他寿终正寝地闭眼后，还能再睁开眼。

是年轻地不像话的身体，是美洲带有些许燥热的风，是周遭一个个熟悉却年轻的面庞。

重生而回的那日，他正好在安哥拉。

也就无可避免地想起他已经要彻底忘掉的薄柚。

薄柚上一世死在入狱的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