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中午。

唐文贵没有逃出上海。

曹德海的人在十六铺码头抓到了他。

他带着老婆孩子，买了当天开往宁波的船票，行李箱里还有一千两百块大洋。

钱是新的。

封条来自华俄道胜银行。

唐文贵依旧不肯交代谁给了钱，只说自己这些年在巡捕房攒下了一些积蓄。

这种鬼话连赵四海都不信。

一个月薪二十多块大洋的普通华捕，不吃不喝也要攒四年，才能攒出一千两百块。

何况他儿子的六百块赌债刚刚被人还清。

下午，唐文贵被秘密关进另一间拘留室。

顾长安隔着两堵墙，仍然听见了惨叫声。

马三刀亲自动的手。

曹德海原本想让其他人审。

马三刀却主动请命。

“他急了。”

顾长安对送饭的王二喜说道。

“唐文贵只要开口，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他。”

王二喜向隔壁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要提醒曹探长？”

“提醒了，马三刀便知道咱们已经盯上他。”

“那唐文贵怎么办？”

“死不了。”

顾长安说道：“至少今天死不了。”

“马三刀越用力，越证明他害怕。”

王二喜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车库那边找到了。”

那是一张油料领用单的复写联。

八月十二日晚上十点零八分。

十七号雪佛兰领取备用油桶一只。

领用人签名：马三刀。

原始登记已经被撕掉。

复写纸却因为夹在工具账册下面，被车库工人保存下来。

“够不够定他的罪？”

王二喜问。

“不够。”

顾长安摇头。

“马三刀可以说有人冒用他的名字。”

“就像他冒用我的名字一样。”

“那怎么办？”

“还差两样东西。”

“什么？”

“唐文贵的口供，以及那张假转送单所使用的空白底联。”

巡捕房的临时转送单都有连续编号。

小野正雄身上的那一张编号为六三七。

巡捕房存档却显示，六三七号转送单在八月十一日便已经作废。

值班室里只剩六三六和六三八。

这说明六三七并不是临时偷走的。

有人提前把它抽走，再伪造作废记录。

能够接触转送单存档的人，包括曹德海、两名值班文书，以及经常替曹德海拿取文件的马三刀和顾长安。

对方选择顾长安当替死鬼，并非随手而为。

原主好色、贪财、夜不归宿。

这种人突然护送日本证人，又为了钱将人杀掉，在别人眼里非常合理。

八月十八日。

顾长安进入拘留室的第五天。

系统刷新。

【选项一：五倍神经反射系统。】

【选项二：十倍心脏血管供血系统。】

【该体系已经完成强化，无法重复选择。】

【选项三：八倍呼吸系统。】

“全部放弃。”

五倍神经和八倍呼吸已经很强。

但不够。

顾长安宁愿浪费，也不会把自己未来的上限锁死。

上午十点，曹德海来到拘留室。

“唐文贵招了半句。”

“什么意思？”

“他说十二号晚上，马三刀确实进入过值班室。”

“可一提是谁给他的钱，他就不肯说了。”

“他的家人呢？”

“已经秘密保护起来。”

曹德海递进来一支香烟。

顾长安点燃吸了一口。

“他还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家人。”

曹德海神色阴沉。

“他是在怕日本人。”

顾长安夹着香烟的手微微一顿。

“钱是日本人给的？”

“有可能。”

“马三刀替日本人做事？”

“现在还不能确定。”

曹德海声音压得很低。

“东亚兴业株式会社背后不只是商人。”

“法国人不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最后查到日本领事馆头上，他们很可能牺牲你，把案子强行结掉。”

顾长安笑了。

“所以真正的凶手是谁，不重要？”

“重要。”

曹德海看着他。

“但没有法租界的太平重要。”

“你穿这身制服三年了，应该知道洋人是什么德行。”

顾长安当然知道。

在洋人的租界里，中国人的命最不值钱。

真相一旦妨碍利益，真相就该闭嘴。

“距离交人还有多久？”

“明天上午八点。”

“不是八月二十日？”

“日本领事馆又向法国总领事施压。”

曹德海说道：“提前了一天。”

顾长安眼神逐渐变冷。

“你能拖多久？”

“最多拖到明天中午。”

“够了。”

“什么够了？”

“没什么。”

顾长安将香烟按灭。

“今晚给我多送点肉。”

“你小子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吃饱才有力气骂日本人。”

当天晚上，王二喜送来了足足六斤熟牛肉。

牛肉下面，还藏着一张阿香托人递出来的纸条。

苏曼卿没有被关在周家主宅。

周世雄将两人转移到了巨籁达路的花园洋房。

他准备在离开上海以前处理掉她们。

当天晚上十二点，马三刀会去见周世雄。

纸条最后写着一句话。

周世雄答应给马三刀三千大洋，让他在日本人接走顾长安以后，确保顾长安死在押送路上。

顾长安看完，把纸条烧成灰。

周世雄已经没有继续活着的理由了。

八月十九日，早晨六点。

顾长安被系统唤醒。

这是他进入拘留室以后，获得的第五次强化机会。

【选项一：十倍全身骨骼系统。】

【该体系已经完成强化，无法重复选择。】

【选项二：七倍听觉系统。】

【选项三：四倍免疫系统。】

“全部放弃。”

【当日强化机会已经作废。】

五天。

五次抽取。

两次获得十倍词条。

三次全部放弃。

结果谈不上一路顺利，却足以让顾长安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

白天，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吃饭。

睡觉。

翻看案卷。

偶尔和赵四海开几句荤腔。

与此同时，他将拘留室五天以来的守卫规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晚上十二点，赵四海交班。

接班的人叫吴老六。

吴老六有个习惯。

每天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他都会去一楼休息室抽十分钟大烟。

一点整回来，先检查唐文贵的拘留室。

一点十分，才会走到顾长安这里。

地下室通往后院的门平时上锁。

钥匙挂在吴老六腰间。

但拘留室头顶的通风口，另一侧便是巡捕房后院堆放煤料的角落。

铁栅栏由四根铆钉固定。

普通人即便把手伸出去，也无法拆掉。

顾长安现在可以。

晚上十二点三十九分。

吴老六的脚步逐渐远去。

顾长安把被子卷成长条，塞进衣服里，放在床上。

乍一看，就像有人侧身躺在那里。

随后，他抬起桌子，轻轻垫在通风窗下面。

双手握住铁栅栏。

十倍肌肉力量缓缓爆发。

咯吱。

四枚铆钉一点点从墙体里拔出。

声音很轻。

却让顾长安清楚意识到，他现在究竟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这种铆钉固定的铁栅栏，即便两名壮汉拿着撬棍，也未必能够撼动。

他只用了不到三成力量。

取下铁栅栏后，顾长安没有直接钻出去。

他先用撕下来的布条包住窗沿。

皮肤没有强化。

十倍力量爆发时，锋利铁边依旧可能割开皮肉。

几秒后，他钻出通风口，落进巡捕房后院。

十倍强化后的骨骼和肌肉，让他从四米高的位置落下，也只是双膝微微弯曲。

没有疼痛。

没有踉跄。

顾长安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随后翻过后墙，消失在上海滩的夜色里。

他只有不到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以后，他必须重新躺回那张木板床。

而周世雄，也必须在这半个小时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