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棠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顾明珠送来一束白玫瑰。

花束大得夸张，几乎遮住送花人的脸。卡片上写着祝她早日康复，落款只有一个漂亮的“顾”字。

林素梅将花放到窗边，感叹：“顾小姐人还挺好的，听说她自己也受了伤。”

林予棠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温水，没有接话。

周岚医生进门查房，看见那束花便皱眉：“病人目前不适合接触太浓的花香，先移出去。”

护士立即将花抱走。

林予棠看着白玫瑰消失在门外，唇角没有任何变化。

上一世顾明珠很喜欢白玫瑰。

订婚宴、生日宴和公开采访，她身边永远摆着大捧白花。媒体形容她高洁、温柔，与她傅氏未来女主人的身份无比相配。

可林予棠只记得档案室里那条黑裙，以及她踩过血迹时冷漠的眼睛。

“今天胸闷吗？”周岚问。

“比昨天好一点。”

“深呼吸。”

听诊器压在后背，林予棠忍住咳嗽，额角仍渗出细汗。周岚检查引流情况，又看了最新影像，语气平和：“恢复比预想顺利，但肺损伤不轻，至少需要住院一个月。出院后也要长期做呼吸训练，短期内不能剧烈运动。”

林素梅连连点头。

林予棠问：“以后还能正常生活吗？”

“大多数时候可以，但体力、耐寒和感染风险可能与以前不同。现在谈永久性影响还太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一世的她身体虽然总是不舒服，至少还能上课、实习、独自乘地铁穿过半座城市。

这一世才刚开始，她便先失去了一部分健康。

说完全不后悔，是假的。

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疼得浑身发抖，质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可每当傅聿川出现在病房，她便知道这笔代价没有白付。

他每天都会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即使只能停留十分钟，也会亲自询问医生她当天的情况。傅氏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向来将时间精确到分钟的男人，最近的日程里多出一项不允许任何人挪动的安排。

看林予棠。

傍晚六点，傅聿川准时出现。

他手里拿着陈砚准备的文件袋，进门先看了一眼被移到走廊的白玫瑰。

“谁送的？”

“顾小姐。”林素梅说，“医生不让放屋里。”

傅聿川神色淡淡，没有评价。

他走到病床前：“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

周岚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毫不客气地拆穿：“下午咳嗽了两次，伤口疼得不肯按镇痛泵，这也叫很好？”

林予棠有些窘迫：“没有很疼。”

傅聿川看向她：“为什么不用？”

“会困。”

“你需要休息。”

“我想看一会儿书。”

床头放着学校送来的复习资料。距离期末统考只剩不到一个月，她还没有放弃回校。

傅聿川拿起最上面的物理练习册，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题目已经写了一半，字迹工整，只是后几行明显发飘。

“医生说你现在应该休息。”

“落下太多，暑假补课会跟不上。”

“可以请老师。”

“不用。”她很快拒绝，又察觉语气太急，放轻声音，“我自己能学，不想因为救了你，就变得什么都需要别人安排。”

傅聿川看了她片刻，将练习册放回去：“每天最多一小时。”

“傅先生——”

“两小时。”

林予棠抿住唇，像在考虑还能不能讨价还价。

“再多，书全部拿走。”

她终于点头：“好。”

林素梅在一旁看得意外。

林予棠从小主意正，表面安静，真正决定的事谁劝都没有用。没想到傅聿川几句话，她竟然会听。

傅聿川自己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口吻已经不像对一位普通救命恩人。

更像在管一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孩子。

病房门被敲响。

顾明珠走了进来。

她左臂仍缠着纱布，却换成了更薄的一层，裙袖恰好露出伤处。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提着昂贵的补品。

“聿川，你也在。”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近。

傅聿川没有回应这份亲近，只问：“有事？”

“我来看看林小姐。”顾明珠微笑着走到床边，“那天太混乱，我一直担心她。幸好人没事。”

林予棠抬眼：“谢谢顾小姐。”

顾明珠近距离打量她。

少女比事故现场更加苍白，宽大的病号服裹着瘦弱肩膀，手背插着针，呼吸时胸口起伏很浅。

这样一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的确很容易让人心软。

“林小姐以前认识聿川吗？”她问。

“不认识。”

“那天为什么正好在旧港路？”

“去书店。”

“书店九点已经关门了。”

林素梅听出不对：“顾小姐，你是在审问她吗？”

“当然不是。”顾明珠笑意不变，“我只是觉得太巧。一个女学生，深夜出现在偏僻路口，还能第一时间知道聿川坐在哪一侧。”

林予棠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傅聿川注意到了。

“她没有提前知道我坐在哪一侧。”他说，“监控里听得很清楚，是保镖告诉她后座有人，她才去开离自己最近的门。”

顾明珠仍不甘心：“那她为什么要拿命救一个陌生人？”

傅聿川的目光冷下来：“原因我已经知道。那是她的事，不是供你盘问的谈资。”

顾明珠望向他：“我也是担心有人借救命之恩接近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予棠像被这句话刺到，立刻将水杯放下：“如果顾小姐介意，我以后不会再见傅先生。”

她动作太急，牵动伤口，脸色瞬间更白。

林素梅赶紧扶她：“你别乱动。”

“傅先生已经替我安排手术，也付了医药费。”林予棠忍着疼，声音轻得发颤，“我没有想借这件事接近他。等出院以后，我会把能还的钱慢慢还上。”

顾明珠还想说什么。

傅聿川已经起身。

“出去。”

顾明珠怔住：“聿川？”

“这里是病房。”

“我只是提醒——”

“她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你在提醒谁？”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令空气都冷了下去。

顾明珠从未被他这样当众驱赶，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我手上也有伤。”

林予棠立刻看向她，眼里带着真切的歉意：“顾小姐的伤是不是也很疼？对不起，我一直没有问。”

她越善解人意，顾明珠手臂那圈纱布便越显得荒谬。

傅聿川看都没有看：“陈砚，送顾小姐去外科复查。以后未经医生允许，不要进入病房。”

“聿川！”

陈砚已经礼貌地侧身：“顾小姐，请。”

顾明珠站了几秒，最终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后，林予棠低声说：“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傅聿川看向她：“你总替别人解释？”

她似乎不知道怎样回答，只垂下眼睛：“她是担心你。”

“担心我的人，不会站在街对面等。”

林予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下。

而她要做的，只是永远比顾明珠更无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