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还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不真实了，那股凉丝丝的气流从丹田窜起，像一条活物在他体内游走，最后从指尖冲出去。

他甚至能“看到”那点青光没入病人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像一个水泡落入池塘，无声无息。

可现在他清醒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还在抽搐，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虽然微弱但持续跳动着。

可周围那些目光已经变成了实质性的刀片——孙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几个护士瞪大了眼。

周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谁让你进来的？"

孙主任终于找回声音，几乎是咆哮。

"你哪个科室的？实习的？谁带你？"

林序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没法解释。

难道说我能看穿她的肚子，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堵着肠子，然后我手指自己动了一下？

这不比编瞎话还离谱？

"孙主任。"一个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梦走上前来，白大褂在她身上穿出了高定礼服的效果，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步伐带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

她直接越过林序，低头看了一眼病人的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

"病人有反应了，"程梦转头看向孙主任，语气平淡。

"老孙，你刚才想放弃的这个人，现在活过来了。"

孙主任脸色更难看了：

"程主任，现在不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梦打断他。

"一个实习生擅自闯进抢救室，违反规定。

但这个实习生做了什么？他救了人，就这么简单。"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林序脸上。

那一刻林序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曜石，里面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好奇，审视，还有一丝……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序。"

"哪个科的？"

"轮转实习，目前在普外科。"

程梦点点头，转身对孙主任说：

"这人我带走，出了问题我负责。

病人现在的状况你们继续处理，该补的抢救记录补上，别让人看出破绽。"

孙主任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什么。

程梦在医院的资历和人脉摆在那儿，谁都知道这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好惹。

她三十八岁就坐上妇科主任的位置，背后据说还跟院长沾着亲戚关系。

林序跟着程梦走出抢救室的时候，感觉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消毒水的味道稀释了一些，远处的家属区传来哭喊和喧哗，大概病人家属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程梦在前面走着，步履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在一个拐角停下，转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歪着头打量林序。

"你是卫校出来的？"

"……是。"

"谁的关系？"

林序低头："我舅妈在后勤，找了秦副院长。"

程梦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有种了然。

秦副院长是个不管事的老好人，但凡有点门路的都爱找他签字。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林序摇头。

"那个女病人是肠系膜血栓导致的急性肠坏死，已经波及到大范围腹腔，基本等于死刑。

我们县医院没有能做这种紧急血管吻合的专家，转院来不及，孙主任选择放弃是符合流程的。"

程梦说着，慢慢靠近一步，近到林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

"但你指头按了一下，她的肠系膜动脉就重新通血了。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序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弄，只有纯粹的、近乎贪婪的好奇。

"我……"林序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不知道您信吗？"

程梦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她平时在医院里那种疏离客气的笑不一样，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带出几道细纹，整个人一下子鲜活起来。

"我信。"她说。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儿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快速拨了个号：

"王姐，我是程梦。

帮我调一个人，普外科轮转实习生林序，从明天开始来妇科报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程梦"嗯"了一声，挂断。

"好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对林序眨了一下眼。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林序脑子嗡了一下。

妇科？实习男医生去妇科？

"程主任，这个……"他咽了口唾沫。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程梦理了理白大褂领口，那个动作让她胸前的弧线更明显了些。

"你是医生，我是主任，我说了算。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以后别叫程主任，叫梦姐。"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林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刚才那股冰凉的气息还在身体里流转，像一个沉睡的活物蜷伏在丹田深处。

还有那种"看穿"的能力——他试着集中注意力看向对面的墙壁，什么也没发生。

疼痛、眩晕都没有，墙壁就是墙壁。

难道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那头传来周强的声音。

"林序！你给我站住！"

周强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愠怒。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实习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行啊林序，学会抢功劳了？

那病人明明是孙主任先稳定住的，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林序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你今天哪根筋搭错了？

卫校出来的玩意儿也敢往抢救室闯，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要是病人出了事，你这辈子别想从医了。"

周强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林序脸上。

林序心里那股憋了三个月的火忽然往上拱。

他想起这三个月里周强怎么使唤他端茶倒水跑腿送标本。

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他"卫校专科也配当医生"。

怎么在他填转正申请时故意压着不签。

他忽然笑了。

"周老师，"林序说。

"孙主任刚才宣布临床死亡的时候，您在哪？"

周强一愣。

"您在外面看热闹对吧？

等着看我怎么被轰出来。可惜没让您看成。"

林序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明天我调妇科了，程主任亲自要的人。

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她。"

周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序走出走廊尽头的时候，背后传来周强压低声音的咒骂。

但他没回头。

他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上八点，医院后门左转第三家茶餐厅，梦姐请你吃饭。——程梦"

林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太阳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很奇怪，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