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沙瑞金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自己的秘书面前。
孙连城可以“潇洒”,可以“随意”,但他沙瑞金不能。
他是一把手,必须维持基本的形象和风度。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连城同志……还真是关心下属。”
孙连城仿佛完全没听出沙瑞金话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他甚至还对白景文笑了笑,那笑容在沙瑞金看来,格外刺眼。
“应该的。干部培养,也是重要工作嘛。”
孙连城轻描淡写地说完,然后朝沙瑞金点了点头。
“行了,瑞金同志,我就先告辞了。你忙。”
说完,他不再看沙瑞金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不再看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的白景文。
孙连城潇洒至极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的目光从紧闭的门扉上移开,缓缓落在仍僵立在原地的白景文身上。
白景文双手端着托盘,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沙瑞金胸中的火气并未因孙连城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因这秘书此刻的窘态而更添了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看着白景文那副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的样子,心头那股被孙连城撩拨起的邪火,便不由分说地烧了过去。
“怎么,”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他盯着白景文,眼神锐利如刀。
“他这么一提,你还真动了心思,想外放下去?”
白景文浑身一颤,手里的托盘跟着晃了晃,茶杯相碰发出清脆却慌乱的响声。
他慌忙稳住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头摇得像拨浪鼓,急急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颤。
“领导!我……我没有!”
“我绝对没有那个想法!孙省长他就是……就是随口一说。我……我就想一心一意跟在您身边,好好服务,跟您多学习。外放……我从来没想过,真的!”
沙瑞金看着白景文那急于剖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惶恐模样,非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更觉烦躁。
孙连城轻飘飘几句话,就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和秘书之间。
无论白景文此刻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根刺都已经种下了。
他厌烦地皱了皱眉,仿佛多看白景文一眼都觉得碍事。
“行了行了,”
沙瑞金极其不耐地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视线也重新落回了桌上的文件,语气冷淡至极。
“该干嘛干嘛去。”
白景文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忙躬身,声音低不可闻。
“是,领导。”
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踮着脚,用最快的速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响声,退出了办公室,并小心翼翼地、几乎无声地掩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沙瑞金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盯着面前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尽是孙连城那张淡然却带着无形锋芒的脸,以及那句关于“一言堂”和“中组部”的诛心之言。
他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沙瑞金的心情无比糟糕,但这并没有对孙连城造成任何影响。
省长和省委书记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既有共同目标,也要相互竞争。
原本如果沙瑞金真的规规矩矩地跟孙连城搭班子,那孙连城还打算你好我好,大家一起把汉东的工作搞好。
但今天看沙瑞金这幅德行,孙连城也是明白,跟沙瑞金这样的虫豸一起,是搞不好汉东的经济的。
既然如此,那就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各管一摊就是了。
反正孙连城下来是维持局面稳定,给汉东的经济托底的,只要汉东的经济不出问题,那就是天塌下来,也只会把沙瑞金砸死,跟自己不相干。
孙连城步履平稳地走出省委大楼,坐进专车。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掠去,他面色平静,脑海里却已清晰地划定了未来的工作界限。
回到省政府大楼,气氛与省委那边截然不同。走廊里安静有序,工作人员见到他,都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孙连城的办公室外,省政府核心厅局的一把手们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孙连城走来,众人纷纷挺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恭敬与些许紧张。孙连城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请各位同志按顺序进来吧。”
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在一旁轻声安排。
随后,审计厅厅长、省发改委主任、财政厅厅长、工信厅厅长等人依次进入办公室,向新任省长汇报工作。
孙连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专注,听得仔细,偶尔插话询问几个关键细节,问题都直指核心。
汇报的厅长们无不感到,这位新省长虽然语气平和,但对情况的掌握和问题的洞察,却敏锐得惊人。
每个人出来时,神色都比进去时更加肃然。
会见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位厅长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时,孙连城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省政府秘书长王本生适时地上前一步,为孙连城的茶杯续上热水。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王本生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随意的分量。
“本生同志,公安厅的祁同伟同志,今天没有来嘛。”
王本生放下热水壶,身体微微前倾,回答道。
“祁同伟同志昨天下午来过,当时您不在。今天……他没有过来。”
孙连城闻言,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
“祁同伟同志,很有个性啊。”
孙连城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点过时不候的意思。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