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溶冷笑一下：“没被菜？”

就算一早买菜的时候没算上云溶的份例，云家这么一大家子，随随便便都能匀出两个菜来。

阿月没吭声。

刚才那厨娘说话凶得很，话里话外都说厨房是大娘子管着。

不给云溶准备晚饭，很显然是大娘子授意的。

阿月怕云溶一回来就跟云家当家的对上了，忙劝道：“娘子，你以前很喜欢吃坊里那家阳春面，这会儿应该还没关门，要不我出去给你端碗阳春面回来。”

花两文买碗阳春面对云溶来说不算事。

但云溶知道，今儿的晚饭就是大嫂或者躲在背后的继母给她的下马威。

这是在提醒她，往后在娘家别想过好日子。

依照唐律，娘家人供养孀居寡妇天经地义。

别说是云溶的亲爹还活着，亲爹死了，两个兄长接着供养，兄长死光了，侄子们都得接着供养。

云溶今晚若是忍了，只怕整个云家的人都会看碟下菜，事事压她。

想到这里，云溶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云家的厨房比苏家大一些，一个厨娘带着三个帮厨。

都是做下人，厨房里的事虽累些，却是油水最足的。

今日晚膳厨娘做了整鸭，云老爷和云夫人吃了两只鸭腿，各房送一碟香酥鸭肉，还剩下不少鸭架鸭脖。

这会儿几个婆子正聚在一起啃鸭架，个个都满嘴流油。

“三娘的丫鬟来过了吗？”厨娘周婶问。

先前阿月来的时候，周婶刚好去姚氏院里送菜去了，没有遇到。

“来过了，”其中一个帮厨婆子笑道，“放心，已经按大娘子的吩咐说了，一口饭都没给她。”

“等会儿要是再来问，别什么都不给，各房的剩菜剩饭匀一点。”

周婶毕竟在云家做了十几年事了，人情世故拿捏的好一些。

云老爷对原配生的一双儿女都挺看重，去年也是他坚持要给三娘准备丰厚嫁妆，明面上不能做得太难看。

“那给她端碗白饭就咸菜？”帮厨婆子问。

“哪能只给咸菜呢。舀半碗鸡汤，再切点鸭脖子，也算是道荤菜了。”

“还是你周到。”

几个婆子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太投入，以至于云溶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都没注意。

“鸭脖子汤呢？我来端了。”

背后说人坏人被当场抓包，四个婆子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连嘴上手上的油都顾不上抹，讪讪站了起来。

“三娘来了。”

周婶缓了缓，赔笑朝云溶走过来。

“我不来，怕是连鸭脖子汤都喝不上了。”

“刚才说的鸭脖子汤是玩笑话，是我们要吃的，三娘听岔了。”

周婶是姚氏提拔上来的人，倒是也不怕云溶。

反正她是奉命办事，云溶吵吵两句也就算了。

“三娘若是饿了，先回房歇着，我马上做碗鸡汤面送过去。”

“晚了。”

若是先前阿月来厨房端菜的时候，这些婆子能煮碗鸡汤面，云溶也不会多说什么，吃了就算了。

但她们把事情做绝了，云溶既然都来了厨房，倘若由着她们轻飘飘的揭过去，往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

须得一次就把他们打服。

云溶也不回答，悠然参观起了云家的厨房。

这边的厨房比苏家大一倍，但格局差不多。

云溶指着架子上的食材问：“听说今日家里菜不够，没我的份儿了？”

“这些都是夫人爱吃的菜，留着明日要吃的。”

“百善孝为先，阿娘爱吃的菜，我自然是不能碰，”云溶笑着，又翻了翻灶上摆的调料。

大部分她都认识，只有几种很陌生。

她忽而灵机一动，端起来闻了闻。

“这是什么东西？”

周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调料，愣了一下之后回答：“是茱萸。”

云溶尝了一点，欣喜的发现居然是辛辣味的。

她本来擅长的就是川菜，想凭手艺在长安立足，肯定也得上自己的拿手好菜。

她这两日一直很苦恼，不知道该找什么东西代替辣椒，没想到今日就有了意外收获。

茱萸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念书时就学了“遍插茱萸少一人”，没想到茱萸能代替辣椒！

云溶放下茱萸，又板起脸来，指了指灶上还在冒热气的蒸笼。

“这蒸的是什么？”

“是夫人的红枣羹，四娘、五娘的糜糕，还有六娘要吃的劳丸。”

姚氏嫁到云家之后，接连生了三个女儿，虽说她盼着能有儿子，但对三个女儿都十分疼爱，吃穿用度比哥嫂都更好。

都是云家的人，云溶连碗饭都没有，妹妹们除了正餐还有甜品。

见云溶盯着蒸笼，周婶皮笑肉不笑道：“我就是个厨娘，主子让给谁做什么，就给谁做什么。”

言下之意，云家的主子没让她给云溶做饭，云溶自然吃不上饭。

“原来是这样。”

云溶笑了笑，看着蒸笼里精致的点心，忽然伸手把灶上叠起来的蒸笼全打翻在地，糜糕、劳丸撒了一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包括阿月。

一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云溶。

实在想不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嫁出去一年回来就泼辣成了这样了。

姚氏且不说了，四娘、五娘对云溶一向呼来喝去，连他们这些下人都敢给云溶甩脸子。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谁不让我上桌，我就掀了谁的桌子。”

周婶既不敢还嘴，也不敢答话。

一答话，岂不是坐实了她受人指使不给云溶饭吃？

真闹大了，主子还能承认是自己指使的？

“溶娘，你在厨房闹什么？”

云溶闯到厨房来的事，有眼尖地去禀告了大娘子林氏。

其实今晚给云溶下马威这事是林氏自己的主意。

现在云溶因为吃不上饭就掀了姚氏母女四人的夜宵，马屁没拍好，反倒被马蹄子狠狠踹了一脚。

看着厨房满地的狼藉，林氏简直气疯了。

“你一个寡妇，刚回娘家就这么不消停，传出去让人笑话，”

云溶笑呵呵地说：“夜宵又没大嫂的份儿，大嫂这么气急败坏干什么？”

这话戳中了林氏的心窝子。

姚氏明面上让她管家，其实把账本攥得紧紧的，她们母女四人开小灶也没她的份儿。

林氏只能干巴巴地说：“那你也不能……不能糟蹋东西。”

云溶漫不经心道：“大嫂放心，我就糟蹋这一回。往后我都在外头吃饭，不打云家的秋风了。”

今晚云溶说的每一句话都出乎林氏意料。

短暂的怔松之后，林氏问：“你要回苏家了？”

“谁说我要回苏家了？旁人问起来，我自然是说云家容不下我这个寡妇，娘家兄弟连口饭都不给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