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暖暖没有接糖。
她把刚才那颗没包装纸的糖含在舌头底下,趁李秀琴回头跟两个男人说话,歪过脑袋假装擦嘴,把糖吐进了水壶的帆布套里。
糖是苦的。
不是桃酥那种甜里带苦,是药片碾碎了拌进糖浆的那种苦。妈妈在卫生所上班的时候,暖暖舔过一回药柜上的白药片,那个味道她记得死死的。
矮胖男人又蹲下来,这回离得更近,身上一股子旱烟味混着隔夜的酸馊气。
“小丫头,跟叔叔走,给你买糖葫芦。”
暖暖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李秀琴的腿。
她低头看见一样东西。
李秀琴的白球鞋鞋底侧面,蹭着一道黑乎乎的油渍。
那不是泥巴,也不是普通的脏。
暖暖跟着妈妈去过火车站货场,月台铁轨接缝处淌出来的机油就是这个颜色,黑里泛蓝,沾上鞋底怎么蹭都蹭不干净。
表姨说她是第一次来这边拿药。
可鞋底的机油已经干透了,踩出来的纹路发灰,起码沾上去半天以上。
暖暖攥紧水壶肩带,手心全是汗。
“秀琴,火车快进站了,赶紧的。”高个子鸭舌帽催了一声。
“知道了。”李秀琴应着,弯腰抱起暖暖。“暖暖乖,表姨抱你去站台等爸爸。”
暖暖被抱在怀里,脸贴着李秀琴的领口。洗衣皂的味道底下,藏着一股子风油精的凉气。李秀琴平时从来不擦风油精,她嫌味道冲,出门只抹雪花膏。
为什么今天擦?
“呜——”
汽笛声炸开,整个货场跟着震。
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碾进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盖住了所有人说话。
蒸汽从车头底下喷出来,白茫茫一片,呛得人睁不开眼。
站台上的人全涌了过来。扛麻袋的、提竹篓的、背着孩子的、推板车的,黑压压的人头把月台挤得水泄不通。
李秀琴的手松了。
不是被挤散的那种松,是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打开的那种松。
暖暖脚一落地就被人流冲了个趔趄,她死死抱住水壶,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
回头看,李秀琴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在朝矮胖男人使眼色。
(;゚∇゚)
暖暖刚要喊,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粗糙的掌心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提起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离了地面。
“别叫唤。”
声音是公鸭嗓,从头顶传下来。暖暖拼命蹬腿,看见一张脸。高颧骨,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边,鸭舌帽压得很低,右腿走路一瘸一拐。
冯大拐。
她刚才在货场侧门见过这个人。
一块粗麻布兜头罩下来,暖暖眼前一黑。
麻布又厚又硬,糊了一层面粉浆子,贴着脸发痒。她张嘴想喊,嘴里灌了一口麻布纤维,呛得直咳嗽。
“快点快点,塞进去!”
另一个声音,比冯大拐年轻,带着喘气。
暖暖被人翻转过来,头朝下、脚朝上,塞进一条粗布麻袋。
麻袋口扎得很紧,勒住她的脚踝,翻了个身才把她正过来。
暖暖蜷在麻袋里,浑身发抖。
黑。
太黑了。
(゚д゚;)
跟那个柴房一样黑。
去年冬天她打碎了李秀琴的雪花膏瓶子,表姨把她关进后院柴房,锁了一整夜。
那晚没有月亮,柴房里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老鼠从脚背上跑过去,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眼眶发烫,鼻子发酸。
可她没有哭。
爸爸的信里说过,边防站的哨兵站岗,零下三十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也不准掉眼泪。暖暖不是哨兵,但她是哨兵的闺女。
她把呼吸放慢,吸一小口,停两下,再慢慢吐出去。
这是爸爸信里教的。爸爸说,人害怕的时候呼吸会变快,呼吸一快脑子就乱了,脑子一乱腿就软了。所以要慢,要稳,跟数脉搏一样。
暖暖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了一点,手也不抖了。
她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两双。一个重,一步一拖,是冯大拐的跛脚。另一个轻,走得快,布鞋底子踩在水泥地上噗嗒噗嗒响。
“麻三,走快点!”冯大拐低声骂。
“来了来了,这丫头真轻,跟捆稻草似的。”
被叫麻三的人扛着麻袋跑起来,暖暖在袋子里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她咬住水壶肩带,不让自己叫出来。
左拐。
暖暖的身体往右歪了一下,肩膀撞上麻袋的粗线缝。
左拐,记住了。
往下走了六步台阶,每一步都有砖头松动的咯噔声。
六步台阶,记住了。
远处传来钟声。火车站候车大厅顶上有一口老钟,整点报时,声音低沉,拖着长长的尾巴。暖暖来的时候数过,从正门走到候车室要经过那口钟。钟声从右边传过来,说明他们在往左边走,离正门越来越远。
煤烟的味道钻进麻袋,又苦又涩,呛得嗓子疼。
货场锅炉房。
暖暖上车前路过那里,烟囱正在冒黑烟。煤烟味从右前方飘来,说明他们正在经过锅炉房的东侧。
左拐,六步台阶,钟声在右,煤烟在右前方。
暖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
线从货场侧门开始,左拐走了一段,下了台阶,经过候车大厅的背面,绕过锅炉房东侧。如果继续往前走,前面应该是装卸月台,月台尽头有一排铁皮棚子。
“搁这儿。”冯大拐的声音。
暖暖被放下来,后脑勺磕在硬地面上,疼得她龇牙。
“冯哥,这丫头行不行啊?瘦成这样,谁要?”
“你懂个屁。”冯大拐蹲下来,拨开麻袋口往里看了一眼。暖暖赶紧闭上眼装晕,身子软趴趴地缩成一团。
“哟,还晕着呢。”冯大拐伸手拨了一下她的脸。
暖暖没动。
冯大拐的手指粗得像砂纸,擦过她的右耳朵。
手指停住了。
“嘿,这有颗红痣。”
“红痣咋了?”
“秀琴说过,这丫头右耳朵有颗红痣,是胎记。太扎眼了,得遮上。”冯大拐摘下麻三头上的破棉帽,扣在暖暖脑袋上,帽檐拉下来盖住右耳。
暖暖的心往下沉。
她的红痣,表姨告诉了他们。
不是李秀琴临时在车站松开手,不是人多挤散了,不是意外走丢。她们从大院出发之前,表姨就已经把她的长相、她的胎记、她的年龄,全交代给了这两个人。
鞋底的黑机油,没有包装纸的苦糖,不去药房去货场,还有那颗红痣。
全是安排好的。
暖暖把牙咬得死紧,攥住水壶肩带的红毛线,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妈妈说,看见红毛线就能想起回家的路。
她记住了。每一个左转,每一级台阶,每一声钟响,每一口煤烟。
全记住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李秀琴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哭腔:“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她才三岁!穿着小军装!”
旁边有人应:“大妹子别急,去找站台派出所!”
“同志帮帮忙,我表姐的孩子丢了,我怎么跟她交代啊……”
哭得声泪俱下。
冯大拐嗤了一声,低头收拾麻袋绳子。麻三往旁边吐了口痰,从兜里掏出一截纸烟叼上。
暖暖透过麻袋口没收紧的缝隙,看见外面的光。
李秀琴站在月台灯柱旁边,刚才还捶胸顿足地哭喊,这会儿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慢慢直起了腰。
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渍,顺了一下头发,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
麻袋口收紧前,暖暖从缝隙里看见李秀琴站直身体,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