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荷院。

从嬷嬷怀里接过女儿，才两岁的小丫头，正是恋母的时候，黏黏糊糊的窝在阿娘怀里，喜人可爱。

“唔，阿娘。”

沈晚棠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刘嬷嬷从小桃那知道了事情始末，大大的出了口恶气。

侯夫人平日里偏帮着二夫人，没想到这次居然这样公道。

“到底咱们小姐也是夫人的孙女，哪有不疼爱的道理。”

小桃却嘀咕一句，“得了吧，嬷嬷你刚才又不是没听我讲。夫人那是怕咱们世子爷会因为这件事同二爷起龃龉。”

要不然的话，侯夫人只会像以前那样高高坐起，冷眼旁观。

刘嬷嬷眼风扫过小桃一眼，教训道：“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语气很重。

刘嬷嬷是从小伺候沈晚棠的老人，小桃也是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因此，刘嬷嬷的话很有分量。

小桃一下就怂了。

呐呐不言。

沈晚棠这时也对小桃道：“嬷嬷说得是，以后这些话不要讲了，说出来被旁人听见了，少不得又去告咱们的黑状。”

虽然知道小桃是为自己鸣不平，可谁让她现在地位尴尬。

小丫鬟忙就点点头，小声：“奴、奴婢以后一定注意分寸。”

这事便罢了。

抱着女儿，一边给阿瑛喂着肉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起来：

“林姨娘可回来了？”

嬷嬷应道：“今儿上午回的府。”

小桃想吐槽两句的，又想到刚才自己乱说话已经被训了一通，所以就只好闭上嘴。

不过心里腹诽，林氏一个妾室过得比她们夫人这个正头娘子还要潇洒自在。

世子爷也真是惯的。

林姨娘的舅舅在京城做生意。

她隔三差五就得去舅家小住几日，府里哪房的妾室有这样待遇？

生意倒做得大，半个京城的布庄生意都是她舅舅的。

也不过短短不到三年的光景，能做得这么大，在京城这片非富即贵的地，定然是因为有靠山。

而这个靠山，显而易见的就是她们世子爷了。

爷对这位姨娘有求必应的……

想当初，陛下下旨要查抄沈家的时候，身为姑爷的他没想过替沈家奔走不说，就在这个关头还陪着新纳的林氏回娘家省亲。

一走就是一月有余。

丝毫不顾当时夫人还怀有身孕。

也是这样，夫人在极度悲愤下，自然寝食不安，身子哪好得了？生小姐那晚还难产了。

到今日病根还未好。

时常一到阴雨天就会感染风寒。

三不五时就得吃着汤剂。

刘嬷嬷刚才还教训了小桃，这会自己也忍不住，小声道：“也是这姨娘没个孩子，要不然还不知道要猖狂到什么地步。”

平日里最爱给她们夫人使绊子的就属这姨娘了，昨日欺负夫人的五小姐就同她最要好。

不过是个小妾却爬到正头夫人头上了。

说来说去都是世子爷纵容的。

刘嬷嬷都替自家夫人窝囊得不行。

这样的日子过着能不心情郁闷，郁结于胸吗？

垂了垂眸，眼底划过一缕伤感。

心上人死后，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喜欢上旁人。

可刚成婚时，丈夫对她的确称得上温柔体贴，琴瑟和鸣。

当沈晚棠有了些许动心……

谁知道不久之后沈家出事。

他对自己的态度急转直下。

不，应该是在沈家出事前就已经有迹可循了。

他纳林氏时，便是在沈家快要出事的前夕。

那会儿才十六岁刚怀上身孕的她，被这个消息如同泼了盆冷水，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所有的幻想都被破灭了。

也曾不甘心的哭闹阻止过。

不受控制的嫉妒，心脏似被什么拧了一下。

然而男人只淡漠看着她，声音极度理智，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沈晚棠怔了怔。

是啊，连她父母感情那样好的夫妇，爹爹不也有两房妾室和几个庶子？

更不要说裴家了。

侯爷甚至有五房妾室，后院还养一班小戏子。

那时心如死灰，到底是没再难过了。

后来才晓得事情原委，林氏其是丈夫心上人。

只因家世不相匹配，所以才一直拖到同沈晚棠成婚后纳她为妾。

原来只是听说，镇远侯府的世子爷风光霁月，为人冷肃端方，一心在仕途上无意儿女情长才拖到二十大几还未成婚。

实则是他与林氏私相授受，互定终身。

直到娶了身为吏部侍郎女儿的自己，又在她的确怀有子嗣后，顺理成章的和心上人团聚。

而她，从头到尾不过一个工具罢了。

沈晚棠遍体生寒。

所有情绪翻涌上来。

敛了敛眸不愿再去想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

这日子勉强过下去也就可以了，只要阿瑛能过得好，自己受委屈便也没什么。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粗麻，咽不下去。

从得知真相和沈家被抄家那日起，她对丈夫就再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期盼。

日暮夕下。

在衙门待了一日，忙完公务回来的裴律寒身上衣服还未换，他穿着大红色的文官官服，官袍玉带，胸前胸后的补子上绣着孔雀，气质尊贵矜冷，透着生人勿近的不可冒犯。

按惯例是回竹荷院。

今日事务繁忙，男人俊逸深邃的眉眼间露出些许疲态，只想早些歇息。

然而他刚进府门，一个小丫鬟就急匆匆过来朝他福了福身：

“爷，姨娘有些病了，想让您过去看看。”

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也就嗯了声。

小丫鬟忙就领着人去了林氏所居的菊尘院。

抬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小丫鬟还以为世子爷临时改了主意。

后怕得额头冒起冷汗，要是自己没能把世子爷请回来，姨娘定不会轻饶她。

听世子爷声音冷淡的对长随道：

“同夫人讲一声，我今晚就宿在林氏这了。”

小丫鬟松口气。

长随应了是。

这边的沈晚棠，候了许久也不见丈夫回来。

虽然两人之间感情并不很深，但裴律寒生活里是个规矩到古板的人。他们夫妻二人并没有分房而居。

裴律寒每日忙完公务也是常待在竹荷院的书房里。

也许是他们的感情也淡了。

尤记得新妾刚进门时，裴律寒几乎是日日都守在那边。

后来不到半年就变成偶尔才会过去歇宿。

但林氏过得依旧比自己这个夫人要好。

他们这一房的管家权都落到了个妾室手里，沈晚棠在裴家、在京城已经是个笑话了。倒成了她这个原配如同个通房丫鬟差不多的地位。

丈夫除了要她解决生理需求外，平常也是淡漠寡言的几乎没什么交流。

对待女儿就更是如同陌生人。

提起这个，心里就更痛。

每每女儿求他抱抱时。

这男人总是视若无睹，只会冷淡地让嬷嬷把她抱下去，不要打搅了他处理事务。

刘嬷嬷也嘟囔了句，“世子爷怎的还不见回来？”

小桃随口道：“莫不是又被菊尘院那狐媚子给勾去了吧？”

别说刘嬷嬷觉得依着那位姨娘的性子，这是极可能的。

哪次她外出回来，不是找借口要把世子爷勾去她那里。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

但沈晚棠还是不舒服，酸胀感爬满胸膛。

他昨夜明明还跟她鱼水之欢，抵死缠绵。

今日就可以……

就在这时，裴律寒身边的长随墨书过来拱手，“夫人，世子爷…去菊尘院了，说是今晚就留在那儿了。”

果不其然。

眼底划过一抹落寞，心口倏然抽了下的疼。

点了点头，嗓音轻柔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不至于让自己太过狼狈，“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墨书告退。

小桃气愤不已。

待墨书走后，早忘了上午时刘嬷嬷和夫人告诫她的话，忍不住道：“这林姨娘，总惦记着把世子爷勾到她床榻上去。不就是想生个儿子吗？”

“她那点心思府里谁不知道？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母凭子贵的命！”

还要继续时，沈晚棠抬手制止小丫鬟，低声，“小桃，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他我也管不了。”

小桃欲言又止。

最后只能把话吞回去，哦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