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吵。

有人推开椅子往外跑，有人趴在后排补作业，头顶的老式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将粉笔灰和初夏的热气搅在一起。

林予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

桌面上的数学卷子被红笔批过，右上角写着鲜明的“137”。旁边压着一张校历，六月十七日被她用黑色水笔圈了出来。

那不是她现在画的。

十七岁这一年的她，原本打算在六月十七日去城南书店买一套历年真题，所以提前做了标记。

后来她因为临时发烧没有去成。

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傅聿川在城南高架出口遭遇严重车祸。

林予棠缓慢抬起手。

手臂白皙完整，没有伤口，没有被血浸透的衣袖。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留下浅浅的压痕，掌心温热，脉搏清晰。

她掐了一下自己。

疼。

不是死前的幻觉。

“予棠，你怎么了？”

同桌许悠悠刚从走廊回来，把一盒牛奶放到她桌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低血糖？”

林予棠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隔了很久才摇头：“没事，刚睡醒。”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做题吗？”

“做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有藏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

许悠悠没有多想，转头去和后排说话。林予棠拿出抽屉里的旧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年份，让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失。

她真的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顾明珠还不是傅聿川未婚妻的时候。

回到了那场车祸之前。

上一世的新闻铺天盖地，林予棠即便与豪门毫无关系，也记得大概经过。

六月十七日晚九点四十分，傅氏集团总裁傅聿川结束城南项目会议，乘车返回市区。经过高架辅路时，一辆重型货车失控冲过隔离带，与傅聿川的车辆相撞。

司机当场死亡，保镖重伤。

傅聿川被困在变形的后座，车内起火前，是恰好路过的顾明珠冲进事故现场，替他挡开一块碎裂的车窗玻璃。

那道伤在她左臂。

不深，却留了疤。

傅聿川因而欠下顾家一条命。

直到临死前，林予棠才知道，这场被媒体称作“命中注定”的相遇，从货车、司机到救人，全是顾家提前布置好的戏。

她盯着手机屏幕，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上辈子顾明珠凭一场假车祸拿到了傅家的庇护，拿到了首富未婚妻的身份，也拿到了可以随意决定一个普通人生死的权力。

而她呢？

她勤勤恳恳读书，凭自己的成绩考进A大，凭专业第一进入傅氏实习。她没有攀附任何人，甚至没有与傅聿川说过一句话，却因为他多看了一眼，死在一间无人知晓的档案室里。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因为她无辜，就对她宽容一点。

那么这一世，她也不必再做一个只会等待公平的人。

“林予棠。”

班主任从前门探进来：“你姨妈打电话到办公室，说周末可能不能回来，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林予棠回神：“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父母在她八岁时因车祸去世，此后她跟着姨妈林素梅生活。姨妈在邻市做财务工作，一个月回来一两次，生活费从不短她，却也没有多余精力照顾一个沉默寡言的外甥女。

上辈子她早已习惯独自生活。

这辈子，反而方便她做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放学后，林予棠没有回家。

她先去了市图书馆，用图书馆的电脑查到了傅氏集团六月十七日的公开行程。

七年前的车祸报道大多只写“城南高架附近”，没有具体路段。但林予棠在前世整理旧并购卷宗时，看过警方事故记录。她记得路口，记得时间，也记得肇事车辆是一辆蓝色重型货车。

她把可能的路线一条条写在本子上。

傅氏城南项目部在临江大道。

傅聿川回市区需要经过三个高架入口。顾家必须选择监控较少、货车方便转向、又能确保顾明珠及时出现的路段。

符合条件的，只有旧港路出口。

林予棠合上本子，乘公交去了城南。

傍晚六点，旧港路仍有很多货车经过。高架下方有一家便利店、一间修车铺和一家临街面馆。道路右侧的防护栏外是一块正在拆迁的空地，若车辆失控，很容易造成严重碰撞。

她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车流，脑中一点点还原事故。

顾明珠会在什么位置等待？

货车从哪条路冲出来？

傅聿川的车撞上护栏后，哪一侧车门还能打开？

她不是专业人士，无法精确计算。

她能依靠的，只有上一世零碎的记忆。

“小姑娘，你买东西吗？”便利店老板隔着玻璃问。

林予棠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目光扫过收银台上方的监控画面。

正对路口的摄像头亮着红点。

“叔叔，这个监控能保存几天？”

老板警惕地看她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林予棠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自行车前几天在附近丢了，老师让我问问有没有监控。要是这两天再来找，录像不会被删吧？”

“能存半个月呢。”

“那就好。”

她轻声道谢，离开便利店。

从旧港路回家要换乘两次公交。林予棠坐在最后一排，把几处摄像头的位置标在纸上。

她当然可以现在就报警。

可她没有证据。

即便警方愿意重视一个高中生的匿名电话，顾家也只会取消这一次计划。傅聿川不会受伤，顾明珠失去一场假救命之恩，却仍是顾氏千金，仍可以用别的方式接近他。

而她依旧只是一个普通学生。

一只没有资格走进棋局的蚂蚁。

她不想只是阻止顾明珠。

她要取代她。

林予棠看着车窗里自己十七岁的倒影。

少女眉眼清秀，肤色很白，校服领口洗得干净，没有任何攻击性。只要她垂下眼睛，便天然显得安静而柔顺。

上辈子顾明珠说，傅聿川不过看了她一眼。

既然一眼就足以让她死，那么这一世，她会让那个男人永远都移不开目光。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财经新闻。

照片里的傅聿川西装笔挺，站在项目签约台前。三十岁的男人眉骨深邃，神情冷淡，身后是一整面傅氏集团的标志。

报道说，他将于六月十七日出席城南智能港项目的闭门会议。

日期对上了。

林予棠关掉屏幕，将写满路线的纸折好，收进最贴近心口的校服口袋。

还有三天。

她要傅聿川欠她一条真正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