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离开后，病房安静了很久。

林予棠靠在升起的床头，呼吸很浅。刚才那阵疼痛没有因为人走而缓解，反而一下一下沿着肋间扩散。她忍得太久，额角全是冷汗，搭在被面上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傅聿川按下床头呼叫铃。

“不用。”她下意识阻止。

“你说了不算。”

周岚很快返回病房，检查伤口后调整了镇痛方案，又让护士记录血氧。林予棠本想继续解释自己并没有很疼，却在傅聿川冷淡的注视里安静下来。

护士替她接好输液，笑着打圆场：“伤口疼就要说。你不说，旁边的人反而更着急。”

林予棠看了傅聿川一眼。

“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句话让傅聿川眉心更紧：“为什么道歉？”

“顾小姐是因为我才不高兴。”她顿了顿，“你们本来认识很多年。”

“她是否高兴，与你无关。”

“可你为了我让她出去。”

傅聿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听得出，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借机打探他与顾明珠的关系。她是真心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被救助的人，没有资格令他的生活出现矛盾。

这种过分清楚的分寸感，比直接索取更令人无法忽视。

“林予棠。”他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语气叫她，“你躺在这里不是因为接受了我的帮助，而是因为救了我。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林予棠望着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茫然。

傅聿川又说：“以后身体不舒服，直接告诉医生。不必等到撑不住。”

“好。”

她答应得很乖。

至于会不会做到，是另一回事。

镇痛药渐渐起效，林予棠的神色放松下来。她大概真的困了，眼睫慢慢垂低，却又强撑着睁开。

“还不睡？”

“你是不是有工作？”

病房外的会客区堆着陈砚送来的文件，傅聿川的手机在十分钟内已经震动过三次。

“有。”

“那你去忙吧。我这里有人。”

她说完，看向坐在窗边削苹果的林素梅。

林素梅立刻点头：“傅先生放心，我守着她。”

傅聿川确实有一场不能再延后的海外会议。

车祸之后，傅氏城南项目暂停，股价波动，董事会与监管部门都在等他的回应。他能连续三天留在医院，已经打乱了集团全部安排。

他起身。

林予棠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点细微反应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不希望我留在这里？”

她一怔：“不是。”

“那为什么放松？”

“我怕耽误你的事。”

傅聿川看着她。

少女的眼神干净，语气也很认真。她似乎真的认为，自己占用他的每一分钟都需要计算代价。

“不会。”他说，“有事叫陈砚。”

病房外，陈砚已经等候多时。

两人走到会客区，傅聿川却没有立刻离开：“媒体怎么写？”

“事故发生后消息没有完全压住。顾氏那边放出一则通稿，称顾小姐不顾危险参与救援，手臂受伤。林小姐的身份暂未公开。”

陈砚将平板递过去。

标题用的是“顾氏千金雨夜救人”，配图正是顾明珠包扎左臂的照片。报道中只模糊提到“另有一名热心市民受伤”，对真正挡下铁片的林予棠只字不提。

“撤掉。”

“顾氏自己的媒体。”

“让他们撤。”

傅聿川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事故现场的视频呢？”

“已经留存。便利店、修车铺和两名路人的手机都拍到林小姐冲入现场。顾家的保镖试图买下其中一段视频，被我们的人拦住。”

傅聿川目光冷了几分：“理由？”

“他们说未成年人受伤，不宜传播。”

“证据留底，可以不公开，但不许落到顾家手里。”

“明白。”

陈砚收起平板，又道：“警方想给林小姐做笔录。考虑到她的身体，时间可以延后。”

“先问医生。”

“还有一件事。肇事司机今早死亡，血液检测没有酒精，货车制动系统也没有明显故障。事故性质可能会变。”

傅聿川望向病房门。

那个女孩提前守在现场。她为什么在便利店多等了一个多小时。

他不知道，但这也不重要。

“匿名举报电话继续查。”他说，“顾明珠当晚的全部行程也查。”

“傅总，如果顾家真的与事故有关——”

“没有如果。”

傅聿川向来不在证据出来前下结论。

可顾明珠站在街对面等待的三分钟，已经足够他记住。

当晚九点，傅聿川结束会议，再次回到病房。

灯光调得很暗。

林素梅趴在陪护床上睡着，林予棠却没有睡。她侧头望着窗外，鼻端接着低流量氧气，眼睛里映着城市远处的灯。

“疼醒了？”

她转过头，没想到他会回来：“没有。”

傅聿川看了眼镇痛泵的使用记录。

一次都没有按。

“林予棠。”

听出他的不悦，她抿了抿唇：“药会让我反应慢。我刚才想把今天的题看完。”

“命和题，哪个重要？”

“都重要。”

傅聿川被她气得一时无话。

他拿走床边的练习册，拉开椅子坐下：“睡觉。”

“我还不困。”

“那就闭眼。”

“……”

林予棠从未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她安静一会儿，忽然问：“你的车是不是损失很大？”

“一辆车而已。”

“城南项目呢？”

“暂时不受影响。”

“网上是不是有人说顾小姐救了你？”

傅聿川抬眼。

她的消息来源并不多，显然是护士或者同学无意提到。

“已经处理。”

“其实不用。”林予棠说，“她确实冲过来了，也受了伤。你们两家有合作，如果因为我让她难堪，会影响很多事。”

“你在意？”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又是这句话。

傅聿川缓缓合上她的练习册：“你替我挡下的是一块能致命的铁片，不是帮我捡了样东西。你有资格给我添麻烦。”

林予棠怔了怔。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太符合自己的风格，神情略微不自然。

“睡吧。”

她终于闭上眼。

五分钟后，呼吸渐渐均匀。

傅聿川仍坐在原处。

夜色中，林予棠的脸格外苍白。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偶尔因疼痛轻轻皱起，却没有醒来，也没有再按镇痛泵。

傅聿川伸手，将按钮放进她掌心。

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合拢，碰到他的指腹。

很凉。

他停顿一瞬，替她把被角掖好。

林予棠没有睁眼。

可在黑暗里，她清楚地知道他坐了多久。

她甚至知道，他离开前在床边停了整整十秒。

一个人的愧疚不会一夜变成感情。

但只要他一次次回头，总有一天，他会再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