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折正在用的苹果手机是充门面的二手货，没有其他配件。

他把大部分收入打给母亲，希望能抹除她二十年间从未弱化的执念。她把自己放在越烧越大的火焰里炙烤，眼看即将变成一把干柴，也快要将他点燃。

他的主播事业更要用钱打点——他从小背负着“野种”的骂名，如今踏入娱乐行业，是卯足了劲要做出一番成绩给别人看的。

张守宁送一只Apple Watch给他，虽说不算十足昂贵，却为他的人设补全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而且，岳折觉得感动。他看着张守宁弯起的双眼，有种被人用双手承托起来的感觉。

她在好好听他说话，或许察觉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羡慕，就决定满足他小小的愿望。

“你抓了头发，喷了香水，还在我下班前烧了壶热水，我很喜欢。”张守宁吐字清晰，语速不快，像在娓娓道来，“这是给你的奖励。”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冲淡了施舍、打赏的意味，加上气质随和，让岳折还以为两人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异地恋情侣。

可她又把这称作奖励，像是在表扬乖顺的猫猫狗狗，而不是和感兴趣的异性交流。

岳折听出张守宁很在意情绪价值，没马上接过礼物，而是绕过她，跑到床另一侧的小沙发旁，拿出了一个颇有分量的盒子：“我也给你带了见面礼。”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也想表达我的心意，买了知味观过来。”岳折笑嘻嘻地表现出对她的在意和了解，“你说你不喜欢出门，这都是到店才能买到的现烤糕点，很好吃的。”

张守宁的目光跟着他移动，把Apple Watch朝床上随手一扔，包装盒在松软的被子上小幅度弹了两下，让岳折的心也跟着狂跳。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她以大他两岁的身份懒洋洋地发表点评，“光是在工位上坐着就能把人累死，哪有那么多精力出门闲逛。”

她挽起袖口，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应该是去洗手。

岳折连忙放下点心跟上，快速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岳折来到张守宁身后，同样上至天花板的宽敞镜子照出两人的身高差，她的头顶才勉强和他肩膀平齐，竟然把她衬出娇小的意味。

张守宁专心地握着香皂打泡沫，并未抬头，只有岳折又因此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他勉强甩开脑袋里的其他想法，轻轻给她揉肩：“我知道上班很累，尤其写剧本还是个费脑子的活，一般人都做不来。你刚入行，肯定辛苦。”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做这行呀？”岳折趁机试探。

张守宁洗掉泡沫，一双手闪着水光，在明亮的灯光下白得晃眼，伸直五指时，根部的关节还有小孩似的浅坑。

她垂着眼睛，看不出是否听出了岳折的意思，平静地回答：“我想迈出舒适圈，走到新领域里看看，等第一部剧拍出来，说不定就辞职不干了。”

岳折的表情更明亮了。

他听张守宁说过，她大一时和某网站签约，一直在写小说，之所以在家待业半年，就是想把手头的作品一口气完结。

估计她有一定成绩，至少全职写作也能衣食无忧，如今的编剧工作更像是在尝鲜，心满意足时能随时扔开。

岳折觉得，张守宁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也比普通人有实力多了。

他更加卖力，还主动扯过一旁的毛巾给张守宁擦手。

张守宁从镜子里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

她突然想起亲舅舅家的表哥。

表哥比张守宁大十多岁，是个不安分的花花公子。

他曾带着张守宁出门玩，中途跑去见女网友，被全家一顿痛骂，给年幼的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位表哥学历不高，读完初中就到市里打工，在洗浴中心给人搓澡。他到隔壁按摩店串门，认识了在店里做学徒的表嫂，两人很快开始约会。

夜色中，表哥和表嫂靠着他的摩托车，对未来的生活进行无尽的畅想。

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市中心对表嫂说：“我的家就在那。”

表嫂的心里暖洋洋的，充满对嫁给市里人的向往，结婚时才知道，原来表哥家住在市中心那头的村里，倒的确是他指的那个方向。

张守宁很传统，她相信前辈的智慧。

既然男人能这样娶到老婆，她一定也能这样找到老公。

张守宁向表哥学来了这招，她从不说谎，但总能把人骗得服服帖帖。

她没对岳折说过一句假话。

Apple Watch是她兼职的公司为了与她继续合作，邮寄给她的年货，虽说不是专门给岳折准备的礼物，但他想收，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在家待业半年，其实是为了备战考研。但她的确在其间完成了一部小说，如果没有完结后的稿费支持，或许也无法匆匆外出打工。

这也是她在应聘时，面对HR的说辞。

至于辞职——她确实在强忍着厌烦，尽力产出剧本。

张守宁觉得她就像一个迂腐的百岁老头，明明在病床上只剩一口气了，也要吊着等亲眼见到嫡长曾孙出世再死。

区别在于，老头不用自己生孙子，她却要自己写剧本。

她做好了两手准备：第一部短剧爆了，她就捏着鼻子继续干；要是没爆，她马上辞职。

至于岳折要怎么理解，随便他。

张守宁站一会就觉得累了，她轻轻喘了口气，推开岳折朝卫生间外走。

她太随心所欲，岳折猜不透她的心意，只能跟上。

“你别过来。”

他刚要走出卫生间，就听见张守宁的制止声：“把门关上，我要换衣服。”

“……你换好叫我。”岳折听话地合上洗手间的门，回到镜子前，自己也仔细地洗了手。

他来之前细心地修了指甲，虽然只是和张守宁聊了几句，但他觉得这些准备都用得上。

如果她想，他是愿意的。

严格意义上说，她和他小时候对伴侣的期待不太一样，可他这辈子应该很难普普通通地成家立业。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岳折做好了面对所有困难的心理准备。

万一以后还有更让人为难的情况，把第一次交给张守宁，他至少没觉得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