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肿瘤医院，核磁室外的阅片室。

林博文把两张片子并排挂上阅片灯。

左边那张，是一个多月前本院出的——胶质母细胞瘤四级，肿瘤趴在功能区，周围水肿带糊成一片，像宣纸上洇开的墨。

当时全科会诊的结论只有四个字：回家等着。

右边这张，是今天早上刚做的。

阅片室里一共五个人，没人说话。

“水肿带……消退了大半。”核磁室主任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发飘：“占位效应明显减轻。老林，这真是同一个病人？”

“同一个。”林博文说：“姓名、年龄、病理编号，都对得上。”

“用的什么方案？”

“中药口服，外敷，加理疗。”

阅片室里静了几秒，有个年轻医生没绷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没人笑得出来——片子就在灯上挂着，谁也绕不开。

一个住院医悄悄摸出手机想拍片子，被核磁室主任一嗓子按住：“拍什么拍！病人的资料，是你能往外发的？”

住院医讪讪收了手机。但一屋子人的眼神都黏在灯上，收不回来。

“会不会……当初误诊了？”有人小声嘀咕。

“误诊？”核磁室主任把一个月前的病理报告调出来，拍在桌上。

“切片咱们自己看的，免疫组化自己做的，胶质母细胞瘤四级，白纸黑字。你要推翻，先推翻自己。”

这下没人敢接话了。

上午的检查一项接一项。

抽血、增强核磁、眼底、颅内压评估。

陈静很配合，护士抽血的时候她还安慰人家：“闺女，别怕扎偏，我这条胳膊这半年扎了几十针了。”

小护士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偷偷问老周：“哥，这真是……胶质瘤四级的病人？”

老周咧嘴一笑：“如假包换。一个月前，她躺床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科主任把林博文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老林，你跟我说实话，渑县那个诊所，到底什么来路？”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医，县医院出来的。”林博文斟酌着用词。

“核心是一种独家药剂，成分保密。我问过，人家就四个字——家传古方。”

“成分不明的东西也敢用？”科主任皱眉。

“我拦了，没拦住。”林博文苦笑，“可主任，病人一天比一天好，也是事实。我干了十六年肿瘤，头一次看不懂。”

科主任盯着他看了一会，摆摆手：“观察三天，数据全部留档。还有——这事先压住，别往外传。”

林博文回到办公室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了想，把陈静一个月前的出院记录调了出来，然后悄悄拍了张照。

出院小结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姑息治疗，预计生存期，不足两个月。

他自己算了算日子。

从今天往前数，刚好，两个月零六天。

第二天医生查完房，老周跟医院请了半天假，带陈静回他父母家看闺女。

自打房子挂出去卖了，念念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

门是奶奶开的。

念念从奶奶身后探出脑袋，愣了两秒，然后哇一声扑过来，差点把陈静撞个趔趄。

放前两三个月，这一扑她根本站不住。

“妈妈你能抱我了！”

“能抱了。”陈静搂着闺女，眼圈红了。

老爷子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这一个多月，孙女是他老两口一手带着的。

晚上，小姑娘把攒了一个多月的作业本全搬了出来，摊了一床：“妈妈签字！老师说了，家长签字！”

陈静握着笔，手有点抖，一笔一划，签了十几本。

念念凑在旁边数：“这本是听写，这本是口算……妈妈你签慢点，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厨房里，老两口一块儿，一个炒菜，一个下手擀面条。

晚上临睡前，念念搂着陈静的脖子不撒手：“妈妈，你还走吗？”

老周结婚前的房间，老两口一直都维持原样没动，打扫的很勤快，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晒得满是太阳味儿。

陈静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还得回渑县治病。等彻底好了，就再也不走了。”

“那渑县远不远？”

“不远。”陈静说：“开车三个多小时，那里有个很厉害的陈叔叔。”

第三天早上，怪事来了。

陈静睡醒，太阳穴隐隐作痛。

不剧烈，跟以前那种疼没法比，但却是去渑县治疗后，这一个多月以来，头一回。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一下子疼回来，而是像一辆正在爬坡的车渐渐没了油，速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她摸着太阳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慌——在渑县的每一天都在变好，而离开渑县，变好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抽。

老周吓得脸都白了，推着她就往医院跑。

加急核磁做完，林博文把新旧三张片子排成一排，看了足足5分多钟。

肿瘤没有继续缩小，停在原地。

水肿带也没有再退，各项指标，全部停格。

不是恶化，是停住了。

像一辆正在爬坡的车，忽然断了油。

“奇怪了……”核磁室主任挠头。

“药停了？反弹也不像这么反弹的。”

林博文没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诊所门口，陈远端起茶杯说的那句话——最多三天。

三天后，必须送回来。

他当时以为是托词，是县城医生留病人的话术。

现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正好三天。

中午时候，林博文躲在办公室里，悄悄的给一个在美国做肿瘤研究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把病例隐去姓名，描述了一遍。

对方回得很快，就一句话：【老林，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这种曲线，文献里不存在。】

同一时间，老周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给远康诊所的护士发了条微信：“妮儿，给俺们留着32床啊，下午一准回去。”

护士秒回了一个笑脸：“留着呢，药膳料都给你们备下了。”

老周看着手机，忽然觉得，那儿不止是个诊所。

林博文盯着“不存在”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电话。

响了不到两声就通了，对方好像一直在等。

“林主任。”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到日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打电话？”

“头疼了吧，偶尔，不厉害。”陈远说，“片子也停住了，对吧。林主任，我说过，治疗没结束，人不能离开渑县。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林博文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为什么？”他终于问，“为什么离开渑县就不行？药带走不行吗？方子，总是一样的方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主任，有些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你。”陈远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现在抓紧把人送回来，还来得及。”

电话挂了。

林博文回到办公室，科主任还在等消息。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得把她送回渑县。”

科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亲自送？”

“我亲自送。”林博文说：“我得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办公室，林博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趟渑县之行结束，曾经他奉为圭臬的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