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屋里那副散漫模样是假，这暗处布下的眼线才是真。

“不必理会。”她说。

主仆二人穿过月洞门时，那道芭蕉影里的人果然微微动了一下，却只是目送她走过，并未上前阻拦。

陆禾窈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出了裴府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

碧桃掀帘扶她上去，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暖黄的光拢着一角窄窄的空间。

陆禾窈靠进车壁，闭了闭眼，整个人像抽了骨头般松下来。

碧桃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他……没为难您吧？”

陆禾窈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温度，像瓷面上的一道冰裂纹。

“怎会，”她慢慢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灯影落在纹路间。

“他不过是收些利息。”

碧桃不解，却不敢再问。

陆禾窈将手翻过来，手背贴在自己微烫的脸颊上，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她在心里把方才屋里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他说明晚再来。

陆禾窈将脸埋进斗篷的绒毛领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碧桃。”

“奴婢在。”

“回去之后，把我那盒玫瑰膏子找出来。”她的声音闷在绒毛里，听起来有些含混，“明日……怕是还要用。”

碧桃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不敢应声，只轻轻“嗯”了一下。

陆禾窈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裴府高墙。

裴靳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秤量什么分量。

我付出了，你也该给我些回报吧！

马车拐过街角，裴府的灯火终于被夜色吞没。

陆禾窈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车壁，阖上了眼。

裴府逢春园，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烛火摇了两摇。

裴靳殊仍靠在引枕上，姿态未变，白衣半敞，露出的那截锁骨上还残留着一片极淡的红。

他垂眼看着自己腰腹间的衣料，那里有一小片被揉皱的痕迹，是她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腹抚过那片褶皱，像在回味什么。

门被叩响了两声，不轻不重。

“进。”

贴身随从荆劭推门进来，低头立在屏风外侧，目光规矩地落在地：“大人，陆姑娘已上了马车，往陆府方向去了。”

裴靳殊“嗯”了一声，没有抬眼。

荆劭顿了顿：“出门时，陆姑娘面上瞧着……并无异样。”

并无异样。

裴靳殊这才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意却未及眼底，反而像一层薄薄的霜挂在了嘴角。

“她未落泪了？”

荆劭一怔：“……是。”

裴靳殊低低笑了一声，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她出门那一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该碎了。

像蚌壳合拢，将柔软藏回坚硬的甲片之下。

他并不意外。

裴靳殊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品评一折戏，“来的时候颤颤巍巍，泪说掉就掉。”

“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显得刻意，又刚好能让人心生怜惜。”

荆劭垂着头，不敢接话。

裴靳殊靠在引枕上，目光移向半开的窗，窗外竹影婆娑，月华如水。

他想起她伏在他膝头时微微发颤的肩，想起她喊裴靳殊那一声。

那声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比那些的哀求动听得多。

“你猜，”裴靳殊忽然开口，“她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荆劭想了想，谨慎答道：“应当是歇息。”

“不。”裴靳殊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她会一遍遍的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