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放下了筷子。

杯底，最后一滴红酒，晃了晃，咽了下去。

"吃完了吗。今晚，就到这儿吧。"

许清欢看着他，神色莫名。"我……"

霍沉点了点头。

"清欢。可能，我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上了错误的人。做了两件正确的事，结果，却是错的。"

许清欢心里，莫名一痛。

那一痛，她多年没碰过了。是干涸的神经深处，最想要的那一点。

"霍沉。我们就，真这样了？可是……"

"清欢，我明白。"霍沉说，"是有错。可昨晚那碗粥，今天这顿饭，是真的，是对的。结局不好，可本意，我们也控制不了。"

"这样分开，对我们往后面对那些……大概，要好很多。"

许清欢的呼吸，缓了下来。

真的，假的。错的，对的。绕在心里，像一团乱麻。

"清欢。明天，别来了。"

他起身，端起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哗啦"，他低着头，洗碗。一只，又一只。

许清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想说什么。

忽然，她看见。

一滴泪，从霍沉的右眼落下来，砸进水池。

他难过。

是的，他刚被女朋友背叛、分了手，那个"第三者"，是她儿子。现在，他又要分一次手，这回，对象，是她。

设局吗？

一个那么温婉的人，能变成这么残忍、这么会做局的人吗。应该，不会。

他难过了。他，流泪了。

她看着水池边那个背影，肩膀，极轻地抖着。

厨房里那点默契，手臂上的血，一碗热粥，一夜缠绵，一顿晚饭……都要，失去了吗。

一颗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她那依旧娇美的脸，滑到下颌。

她抬手，摸了摸那道泪痕。

"我……竟然为感情，流泪了。"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来。

不行。不能分。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她快步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霍沉。我不想分，不想……"

"我，喜欢上你了。"

霍沉这局，本来是算好的。以退为进，以泪为刀。

他以为，能划开一道口子，也就到此为止。

可后面的事，超出了他本人的想象。

这个女人，疯了。

她转过身，捧着他的脸，狠狠地吻，不，是咬。像是要把这个人，连皮带骨，吃进去。

厨房的灯，还亮着。

她把长发随手一扎，盘起来，然后，蹲了下去。

……

霍沉站在原地，眼里的那点惊，是真的。

这个女人，平日里端庄、体面、说一不二。骨子里，竟是这么一股疯。

他后来才慢慢懂。

她怕。

她怕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也怕再回到那种荒芜的日子里。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空。

所以她不肯。不答应。

从厨房，到沙发。从沙发，到地毯。最后，到了床上。

这一回，两个人像把什么都掀了。

道德，体面，底线，一层一层，扯掉。

十一点半。

霍沉躺在床上，许清欢紧紧搂着他。几个小时下来，两个人，都累得动弹不了。

霍沉望着天花板，心里还转着一件事。

妈的。这一局，下套下得过猛了。这女人，是真疯了。

"霍沉。"

"嗯。"

"我们说好了。不分开。"

霍沉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清欢，傻瓜。不分开了。"

"嗯。"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刚才……我太害怕了。"

"清欢。"霍沉低头看她，"你刚才，差点把我腰弄断。"

"哼。"

她捶了他一下。

"你，该去健身房了。"

"咚、咚、咚！"

声音砸在门上，也砸在两个人身上。

许清欢先是一僵。

"霍沉！开门！你给我开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冲，隔着门板，都带了酒气。

许清欢慢慢坐了起来。

她扯过床尾那件睡袍，随手披上，带子松松系了个结。

眼里那点暖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谁？"她问。

霍沉从地上捡起衬衫，套上，扣子扣到一半。

"宋晚。前女友。"

许清欢眯了眯眼。

"还有脸上门。"

这话，是替霍沉说的，也是冲着门外说的。她声音不高，可一个在董事会上说惯了话的人，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就变了。

"估计，是我把她的副卡、代扣全停了。她没钱了。"

"霍沉。"许清欢看他，"你以前，眼光就这么差？"

"我眼瞎。"

霍沉应了半句，把最后颗扣子系上，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先待着。我去看看。"

"说不定——你那位，也来了。这两天，他们在一块。"

许清欢没动。只是那口气，沉了下去。

她当然听懂了。

门外那个女的，是缠着霍沉的前女友。而跟她前女友纠缠的男人，是她的儿子。

这两件事，隔着一道门板，撞在了一起。

"你先处理。"她说，"不行，我再过去。"

"嗯。"

"霍沉。"

"嗯？"

她抬起眼。

"你想在他们面前公开我们，也行。"

霍沉回过头，看了看她。

她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知道了。"

写到这里，再回头，就接上了开头那一幕。

那天夜里，门开了，是陆衍，倚在门框上，斜眼嘲讽。

宋晚一身酒气地从他身后挤进来，张口就要五万，好跟陆衍去新加坡玩一趟，回来再跟霍沉结婚。

这些话，都落进了门后许清欢的耳朵里，差点把她气炸。

匪夷所思的事，她见过不少；离奇的剧情，也遇到过很多。可无耻到这个地步的人，少见。

一个，是她儿子；另一个，是跟她儿子出轨的女人。

于是她走了过去，让陆衍闭嘴，喊人，叫霍沉一声叔叔。

就是最开始的那一幕。、

霍沉没再多说。

门外，两个人还在骂。你一句，我一句。

他"砰"地一声，把大门关上了。骂声，被夹在了门板外头。

屋里静下来。

许清欢拿起了手机，翻出陆衍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一通，她只说了一句。

"滚回家。现在。"

她放下电话。

"抱歉。"

"抱歉。"

两个人，异口同声。都抬手，捏了捏眉心。

动作，一模一样。

他俩你看我，我看你，愣了愣。这点默契，也太同步了。

"让你卷进这种事。"霍沉先开口，"我真是……"

话没说完，许清欢伸手，拉过他的手。

"其实，怪我。没把孩子教好。让你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我其实没什么。"

霍沉摇了摇头。"我都习惯了。我就怕，你往后家里，麻烦。"

许清欢冷笑了一声。"我不麻烦。大不了，把他的生活费、卡，全注销了。"

她顿了顿。"二十二了，整天游手好闲。光我知道的，女人同时就有五六个，个个还都是有对象的。"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之前，竟然没怎么在意。今天，一看，大开眼界。"

"我亲眼看的，亲耳听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霍沉去了趟厨房，从冰箱里倒了两杯冰橙汁，递了一杯过去。

许清欢接过，喝了一口。那点火，总算压下去大半。

"打盘游戏？"霍沉问，"就上次那个，《双人成行》。"

许清欢白了他一眼。"你，又有力气了？"

霍沉把胳膊一举，亮了亮那点肌肉。"有。还可以再战。"

他把XBOX一开，扔给她一个手柄。

那种游戏吵闹声再次响起…

"跳啊。"

"你上去。那个按钮，试一下。"

"不对，霍沉！你怎么这么笨，明明那个不对！"

"清欢，闭嘴。"霍沉头也没抬，"这是家里，不是公司。别摆你那总裁架子。"

"我不是摆架子。"

许清欢瞪他。

"是你太蠢了。那个……"

许清欢忽然低声说。

"霍沉。我去弄个公寓吧，就弄在，我们两个房子中间。"

霍沉眼睛盯着屏幕，手上还按着手柄。

"嗯？为什么？”

“我有些生活用品，不太方便搬你这儿。你这地方，离我上班也有点远。而且，我儿子知道这儿了。我怕他，还会来闹。"

霍沉又说。

"也行。不过，我没什么钱。房贷还背着呢。"

许清欢一瞪他。

"我说，我来安排房子。以后我们要过去，就商量好了一起过去。要是各自有事情，就各自去忙。"

"行。"霍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官大，你有钱，你安排。我吃软饭，行了吧。"

"那不行。"许清欢把头往他肩膀上一靠，拿脸蹭了蹭他的脸，"做饭，还得你来。"

霍沉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做饭，可以。擦桌子，你来。还有——得拟一份协议，《共同居住协议》。"

"约定好了要过去，结果爽约，怎么罚；吵架，不能超过24小时；还有……"

"你事情真多。"许清欢抬手，掐了他一把，"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一块儿住了？"

"想。"霍沉躲了一下，"不过协议，还是要拟的。"

“还有房子不能太大，不然打扫很麻烦。”

“还有厨具我有要求，锅要买……燃气要买……”

“还有洗碗机容量要大，不然我锅不好刷……”

“还有……”

“霍沉，你怎么这么多还有。”

许清欢被他说得，头都大了。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柄，往沙发上一丢。"不打了，睡觉。"

霍沉笑了一下，也把手柄搁下。

屋里一下静了，只剩窗外的风。他伸手，"啪"地按灭了床头那盏灯。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过了一会许清欢又像条八爪鱼一样把他缠绕起来了。

“清欢”

“嗯”

“跟你逗嘴，其实我挺开心的。”

“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