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后的阴影里，机油味有点呛人。

陆星野拧紧保温杯的盖子。不锈钢螺纹咬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收起你那副死了爹的表情。”陆星野没看他，盯着杯盖上的倒影，“我现在的身份，是东海大学大一新生。”

萧锐站得笔直。

他习惯性想抬手敬礼，手刚举过腰，又硬生生压下去。五根手指在迷彩裤缝线上直搓。

“明白！绝不泄露首长机密！”萧锐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像卡了口痰。

陆星野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不仅是保密。”

他转过头，冷淡的目光落在萧锐全是泥的军靴上。

“你当教官，该怎么训怎么训。把我当个废柴，跟那帮少爷兵一视同仁。听懂没？”

萧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首长，这……这我下不去手啊。”他哭丧着脸，刀疤挤成一团，“刚才那是没认出您。现在知道了，我怎么敢让您站军姿？”

“那是你的事。”

陆星野把包甩在肩上。左肩的旧伤牵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再惹出刚才那种乱子，明天你就回特战旅洗猪圈。”

萧锐冷汗又冒出来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陆星野没再废话，转身走出卡车阴影。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双手重新插回兜里，慢吞吞往三班方阵走。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片新生。哀嚎声此起彼伏。

“老陆！这边！”

胖子坐在跑道边缘的草坪上，疯狂招手。他脸上那两坨肉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陆星野走过去，挨着胖子坐下。

“你可真行，吓死爹了。”胖子拿手当扇子狂扇风，气喘吁吁。

钱多多提着那根断了半截的红绳凑过来，一脸八卦：“教官找你干嘛？是不是警告你下次再打哈欠就直接开除？”

“差不多。”陆星野靠着铁丝网，敷衍了一句。

李明推了推用透明胶布缠住的镜腿。

“这教官脾气太怪了。”李明小声嘟囔，“刚才气得像要杀人，转头就来个距离示范。当兵的都这样？”

远处。

赵泰坐在校医拿来的马扎上。

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女校医，正拿着碘伏给他下巴消毒。

棉签刚碰到伤口，赵泰就疼得抽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陆星野的方向，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凭什么自己挨了一顿毒打，这小子打个哈欠，教官连根汗毛都没碰他？

就因为做了个狗屁示范？

赵泰一巴掌拍飞校医手里的棉签。吓得女校医往后退了两步。

他记下这笔账了。这一个月，他有的是办法玩死这个穷酸货。

金融系一班的休息区，在几棵老樟树底下。

苏清寒靠着树干。

她手里捏着一瓶刚买的冰镇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打湿了她的掌心。

周围几个化了淡妆的女生正在抱怨防晒霜花了。

苏清寒一句没听。

她的目光穿过草坪，死死锁在刚坐下的陆星野身上。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积家女表。

十分钟。

刚才总教官宣布休息，转身就去了操场背面。不到半分钟，这个陆星野也端着杯子跟了过去。

现在陆星野出来了。

苏清寒抬眼，看向那几辆绿色的物资卡车。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萧锐从卡车后面绕了出来。

距离很远。

但苏清寒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刀疤脸军官刚才那股要吃人的杀气，全没了。

萧锐摘下迷彩帽，用袖子猛擦脑门上的汗。

步伐虽然还很大，但背脊松了。明显透着一股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路过几个在跑道上打闹的男生时，萧锐甚至都没吼人，只是烦躁地绕了过去。

苏清寒眯起眼睛。

这不对劲。

她从小在苏家那种大财阀里长大，十二岁就跟着父亲上谈判桌。她见惯了商场上的伪装和底牌。

一个人可以掩饰表情，但掩饰不了肢体语言的本能。

刚才那个军礼，绝对不是什么荒唐的距离对比示范。

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最纯粹的敬畏。

而且是恐惧下的敬畏。

可这个陆星野，一身破烂，站没站相。除了那张脸冷得像块冰，全身上下哪有一点上位者的影子？

骗子？

还是说，他那层烂泥一样的外表下，藏着连野战连连长都得低头的东西？

苏清寒把矿泉水瓶贴在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脑子更清醒了一点。

她生平最讨厌解不开的谜题。特别是这种就摆在眼皮底下的反常。

尖锐的集合哨还没吹。

苏清寒站直身体，把没喝几口的矿泉水扔进旁边的绿色垃圾桶。

她迈开长腿，朝着三班的方阵走去。

宽松的迷彩裤腿随着她的步子，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沿途的男生看到她走过来，吹牛的声音自觉小了八度。不少人红着脸让开一条道。

这可是东海大学新晋的冰山校花。

“我靠。”

胖子正抓着一根草根在嘴里嚼，余光瞥见人影，眼睛都直了。

他拿粗壮的胳膊肘疯狂撞陆星野的腰。

“老陆！别睡了！校花朝咱们这边来了！”

陆星野靠着铁丝网，刚有点睡意。

被打搅了，他有点烦躁。

他掀开一半眼皮，视野里闯入一双被迷彩裤包裹着的修长双腿。

停在他面前半米处。

再往上，是苏清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高马尾，冷白皮。很漂亮，但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找谁？”陆星野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钱多多在旁边疯狂整理领子。用沾了口水的手捋了捋刘海。

“苏同学，你是不是找咱们班长？他在那边……”钱多多抢着开口。

苏清寒没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钱多多，直勾勾地盯着陆星野的脸。

距离很近。

她能看清陆星野左侧锁骨上方，那块因为领口敞开而隐约露出的暗红色疤痕。

像什么东西烧出来的。

周围的男生全静下来了。

无数道嫉妒的目光像飞镖一样扎在陆星野背上。

远处的赵泰刚包扎完下巴，看到这一幕，手一抖。直接把校医的药棉盘子掀翻在地。

苏清寒微微弯腰。

高马尾顺着左边肩膀滑落。

她鼻尖动了动。

在这个男生身上，她闻不到新生普遍存在的汗臭，也闻不到洗衣粉的香味。

只有一种很淡、很干涩的味道。

像是在密闭的房间里划着了一根过期的火柴棒。又像是某种金属常年浸泡在机油里散发出的冷腥味。

苏清寒死死盯着陆星野那双像深井一样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冷不丁地开口。

“你身上有火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