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省政府二楼第一会议室。

全省经济运行与政法协同工作会议准时召开。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省直各部门一把手、各市分管政法的常委副书记，以及省法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相关负责人。

裴中天坐在会议桌正中间，黑色行政夹克平整干净，从公文袋里取出一叠红头文件平放在面前。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只议一项规矩。”

他翻开文件，红蓝铅笔在首页标题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正式宣读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的《汉东省重大涉案资产处置与行政干预责任追究暂行办法》。”

所有参会人员翻开面前带着油墨味的特急件。

“第一条，从今日起，全省各级行政机关推行办案归办案、发展归发展的防火墙机制。任何部门不得在没有法定手续的前提下，以协助办案为由查封正常经营企业、扣押技术骨干、阻碍重大项目审批。”

裴中天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回荡，台下几位市委副书记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记。

“第二条，涉案企业的资产冻结与账户保全，必须严格遵照《民事诉讼法》与《行政强制法》的法定权限报批。未经省级以上监察、司法机关合规审签，擅自扩大查封范围、导致重大招商引资项目停工停产的，一律按滥用职权追究当事人法律责任。”

他抬手翻过一页，扫了全场一圈。

“第三条，凡违反上述规定的，由省政府法制办与省监察委联合启动一案双查，直接追究主要负责人党纪政纪责任。”

整间会议室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发改委主任把背挺得笔直。

省财政厅厅长在报告第七条资金穿透监管一栏画了个重重的圆圈。

以往办大案要案，办案部门一张函件就能把关联企业的上下游账户全部封死，哪怕是个正在施工的百亿级产业园，说停就得停。

裴中天这套办法下来，等于直接给所有行政和执法权力套上了缰绳。

“裴省长，这项办法的执行力度很大。”

省政法委一位副书记清了清嗓子。

“下面基层在推进涉贪涉腐案件查办时，往往情况紧急，如果每一道手续都要等监察和法制办审核，会不会影响办案效率？”

“效率不能凌驾于法定规矩之上。”

裴中天放下红蓝铅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过去那种拿着一张非规范借条就能封掉大风厂全部资产，拿着一份口头通报就能让重大产业配套项目全面停摆的草台班子做派，在汉东彻底成为历史。”

裴中天往椅背上一靠，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哪个部门觉得审批流程繁琐，可以把涉及的经济建设业务全部移交省政府。谁签字，谁负责。谁违规，谁下课。”

政法委副书记把头低下去，不再吭声。

“散会。文件以特急形式下发至全省县处级以上单位，立即执行。”

裴中天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出会议室。

下午四点半，汉东省检察院主楼三楼小礼堂。

全院干警大会临时召开，主讲台上方挂着规范司法行为专题学习会的横幅。

检察长季昌明端坐台前，手里拿着刚从省政府送过来的红头红章文件。

“同志们，省政府联合省纪委出台的暂行办法，大家都拿到手了。我在这里代表省检党组表个态，全体反贪干警必须严格对照暂行办法开展自查自纠，凡是没有手续的协查一律叫停。”

台下第二排，侯亮平坐得笔挺，面前的软皮笔记本摊开着，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季昌明喝了口茶，继续说。

“反腐败必须依法依规。个别同志不要总觉得顶着上级派驻的招牌，就可以在地方上搞法外开恩或者法外施压。赵庆案的判决已经生效，省审计厅的四十八卷账目挑不出半点毛病。以后谁再无公函私自截车、跨部门要人，省院党组绝不护短，直接报送最高检案管中心记过处分！”

会场里不少人侧头看向侯亮平。

前几天还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年轻检察官，这会儿全把头埋得很低，故意避开他投过去的视线。

侯亮平的手指按在会议桌边缘，指节发白。

散会铃一响，干警们迅速收拾文件离场，没一个人主动过来打招呼。

侯亮平一个人抓起公文包，快步走回独立办公室，反手把门锁死。

龙城，某部委家属院高档公寓。

衣帽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平摊着两只定制旅行箱，钟小艾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西装，正往箱子里放换洗衣物。

床头柜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钟小艾走过去按下免提，侯亮平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

“小艾，汉东现在完全被裴中天的规矩套住了，各部门都不敢配合我们超前侦查，赵庆案已经落槌，我被彻底边缘化了。”

钟小艾扣上旅行箱的金属锁扣，一声脆响。

“那是地方干部的软弱。他裴中天以为靠几份红头文件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龙城的规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拿起桌上的墨镜戴好，换了个更轻快的调子。

“督查组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中纪委第二巡视督查组明天上午落地京州。”

电话那头，侯亮平长长吐了口气。

“你亲自带队？”

“我是副组长，正组长是部里退下来的老巡视专员。”

钟小艾拿起随身提包。

“亮平，你在汉东把腰杆挺直了。等我到了汉东，我倒要看看裴中天怎么向中枢督查组解释他给反贪设限的规矩。”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京州，省政府大楼三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办公桌，裴中天挽着衬衫袖口，面前摊着一份两米长的《京州高端装备制造产业园核心区规划图》，桌角搁着半杯放凉的白开水。

门外两声急促的叩门，专职秘书小林推门进来，反手带上房门。

“裴省长，龙城方面传出确切消息，中枢巡视督查组明天上午到达，副组长是钟小艾。”

裴中天手里的红蓝铅笔没停，笔尖稳稳地沿着图纸上物流保税区的边缘划过去。

“通知财政厅，明早九点准时召开全省专项资金下沉调度会，任何人不得请假。”

他在图纸上划下一道精准的红线。

小林站在办公桌前半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

“裴省长，不安排去机场迎接或者调整汇报时间吗？”

裴中天合上笔帽。

“公对公，按章办事。督查组来汉东是履职，省政府抓项目是主业。真没空陪他们搞特权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