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训练场大树下，李虎靠着树干呼吸平稳地睡着。

二月底的南港，风里还带着晚冬的凉，偶尔一阵吹来，阵阵舒坦清爽。

远处，三排七班的新兵们正在哼唧哼唧爬战术。日头爬到中间位置，上午的操课马上结束了。

闭着眼睛的李虎忽然感觉到有阴影覆盖而来，紧接着一个声音近距离钻进耳朵：“我说老虎，你小子是来度假的吧？”

李虎猛地睁开眼，一张冷峻的脸顿时绽开出最灿烂的笑容：“连长？连长，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他连忙站起来，还不忘拍了拍屁股。

特勤连连长崔晓军，武警上尉，斯斯文文的，看着更像技术军官。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狠角色。

“坐，坐，搞根烟来。”崔晓军示意李虎坐下，他也挨着李虎席地坐下。

李虎边坐边掏口袋，嘟囔着：“我不抽烟，哪来的火。”

崔晓军权当他在放屁，接过烟就着李虎打着的火点上，抽了一口，这才把烟头侧过来看了看，打趣道：“哟，大重九，档次又升级了啊。”

李虎也点了根，风轻云淡：“也就是出了规定香烟零售价不得超过一百块，不然高低得搞点好的抽抽。”

“行了，别扯淡，谈正事。”崔晓军又抽了一口。

支队里都在传，特勤连有个倒霉蛋连续两次入伍都捞不着留队名额，是因为碰上各种制度改革、文化水平卡死。

实际上，李虎第一次入伍的时候立了二等功，却因为给连队扛了事而没能留队。

否则他早都是二期警士了，今年底就能退伍回家进体制了。

这也是原本很生气的崔晓军，看到了李虎之后，那气就下去大半了。

特勤连欠他的。

“是这样的，三月份总队那边有个集训，我打算推荐你去。”崔晓军说。

李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预提警士集训是下半年。三月份总队的集训——是武特挑人吧？”

武特，即武警特战支队，总队手里最能打的一拨人，反恐处突的利刃，经常出去平事的就是他们。

“我不去。”不等崔晓军接话，李虎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复。

崔晓军急了：“你小子怎么回事，到了武特那边，留队的几率大大增加，你与其在这里混日子，不如到那边实打实地把留队这事落实下来。”

李虎慢悠悠地说，“老崔啊，我记得我第一次入伍的时候，你刚分配过来当排长，咱俩认识八年了吧。”

“今年第八年，没毛病。”

“那就是咯，我的情况你最了解。我就想混个八年服役经历然后退伍安置，差不多就行了。枪弹无眼，让我去武特拼命——不可能。”

崔晓军沉默了。

好一阵子，他叹气道：“唉，你小子……大别墅住着，好车开着，要我说，你也别非得挤破脑袋往体制里钻了，过自己的富二代日子不好吗？”

“你堂堂武警学院毕业的科班生，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个道理不用我跟你讲吧？我爷爷临终之前都还在埋怨我爸不当干部当了商人。”

顿了顿，李虎说：“这个事，我必须做到。要不是因为我读不进书，要不是因为逢进必考，我早就体制上班了，至于跑部队来吃苦吗？”

“我死乞白赖地三次入伍，就是为了搏一个进入体制工作的机会，怎么就这么难啊！”

他家里不缺钱、不缺人脉，只要有资格，其他的都不是事。

要是能干十六年以上，回去后直接就公务员安排上了。

别人说“穷得只剩下钱”是形容句，在李虎他们家，那就是描述句了。

“你可想好了。”崔晓军说。

李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打死不去。”

三次入伍，从十八岁到现在的二十五岁，他早过了满腔热血的阶段，剩下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迷茫。

激昂和困惑交织在心头，相当割裂。

前面两次没能留队，而这一次，政策什么的都非常友好，以前的事也早就尘埃落定了，李虎有非常大的把握留下来。

“行，那我安排林涛涛去了，那小子够拼，能顶起来。”崔晓军掐了烟，“另外，七班你给我管起来。”

李虎一下子愣住了，连忙摆手摇头：“别别别，别啊连长，别啊我的崔哥哥，你不是不知道我最……总之别找我，让阿牛上，他比我有经验！”

“废什么话，让你管你就管。”崔晓军瞪眼。

李虎急了，飞速思索，马上有了说辞。

他沉声道：“牛彪刚转警士，而且是七班副班长，正是最需要积累管理组训经验的时候。再说了，班里有警士，你让我一个上等兵代理班长，那叫什么事？”

“你信不信参谋长知道了，绝对狠批你一顿？”

崔晓军犹豫起来，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再想到李虎吊儿郎当的样子，真让他管一个班，还不知道把新兵带成什么样——一个老虎就够头疼的了，回头搞出一窝小老虎，日子还过不过。

“行吧行吧。”崔晓军摆着手起身，拍屁股走人。

李虎把一整包大重九很丝滑地塞进了崔晓军的裤兜里。

崔晓军理直气壮地打了土豪。

差点当上班长了，好险好险……

李虎长出一口气。

这会儿，甄勇从投弹场那边跑过来，径直到了李虎面前立正站好。

“报告！虎班副，我投完了。”甄勇军姿标标准准的，眼神兔子一般纯洁友善。

李虎看了眼甄勇那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右胳膊，表情淡淡的说，“跟你班长报告就行，不用跟我说。”

甄勇鼓起勇气说，“虎班副，你，你刚才说，以，以后你亲自带我，我，我愿意！”

“我尼玛！”李虎看见甄勇略低着个脑袋露出一丝娇羞的样子，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道，“你快别这般作态！下连分配到哪里是组织说了算，走走走，赶紧走！”

“……是！”甄勇无奈，乖乖的走了。

李虎长出一口气，无奈摇头，现在的新兵是一批比一批差啊……

这会儿，他抬眼看见崔晓军把林涛涛叫到一边说话，那几个爬战术的新兵趁机趴在那里偷懒。

他起身大步走过去，扯着嗓子吼：“你们几个干什么呢！中午还想不想吃饭了！起来，每人十个来回！”

“就你们这个水平，要是来了紧急勤务怎么办！”

新兵们浑身一抖，赶紧继续哼唧哼唧低姿匍匐起来，两只手的手背早蹭破了皮。

用虎班副的话来说，手上的皮不反反复复破上两个月、结出老茧来，那都不叫单兵战术合格。

他们可是见识过——三十米高低姿战术科目，虎班副只花了十五秒，简直不是人。

所谓“班副”，是新兵对所有老兵的称呼。

对新兵们来说，上等兵及以上都是老兵，他们是这台武装机器层级里最低级的炮灰。

那边正在说话的崔晓军和林涛涛听到李虎的吼叫声，崔晓军低声骂道，“这老虎又瞎咧咧什么呢，他难道不知道他开口中体质吗？”

他话音刚落！

“铃铃铃……”

营区里骤然响起警报声。

不是紧急集合的"呜呜呜"，而是特别针对特勤连的紧急勤务信号！

“操！”

崔晓军和林涛涛对视一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李虎变了个人似的，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见了，出山猛虎一般拔腿就往营房方向跑，边跑边吼：“一级勤务信号！紧急集合！都他妈快点！”

散在训练场上的特勤连三个排闻令而动，撒腿就往营房那边猛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