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得急，前一刻还只是天色发沉，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雷声从远处闷闷地滚到头顶，像谁在云里推着一口大缸碾来碾去。

一辆马车在叶府兽首衔环的朱漆大门前启程，往西南方出发。

车轮子碾过积水，不断溅起水花和泥点子打在车板上。

街上到处是小摊贩急着收摊的叫唤和跑动声。

老太君坐于里侧正中，坐得端正，手杵黄花梨拐杖，目光往左边斜过去。

坐在下首的小姑娘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大红的嫁衣被雨水泡成了深朱红，袖摆裙摆浸了水沉甸甸，顺着衣褶往下淌。车舆地面铺了一层毡毯，她座位下的那一片已经洇成了深色。

头发贴在腮帮子上，几绺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珠，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起来落汤鸡。肩膀上还歪靠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小丫鬟，嘴巴微张，雷打了都吵不醒。

这究竟是什么混世人家出来的混世主仆？

一个做主子的，竟像奴仆似的伺候自家睡着的小丫鬟，还将人一路背进了车舆里。

真真是倒反天罡！

老太君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慕澜却浑然不觉，拧了把袖子上的水，抬起脸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啊祖母，弄脏您的车舆了。等天晴了我就给您将垫子拿出去晒晒。”

她也不想的，只怪刚才扛着小萝走到一半，暴雨毫无预兆地像淋浴头一样浇下来，躲都来不及躲。

叶府的家仆见状，纷纷装作没瞧见的样子目视前方，没一个上来搭把手。

淋湿后的小萝越来越沉，慕澜又是扛又是拖又是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出府门，自己也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慕澜不知道的是，新妇整出的这些荒唐事，叶家上下早就传遍了。再看三郎君独自先一步上了马车，甚至连身上的喜服都撤下了，压根没有等新妇的意思。家仆们个个都是人精，主家的人都不喜欢这新妇，谁还肯上前触霉头？

省得平白惹了三郎君不悦。

三郎君这人，平日看着文文弱弱，懒懒散散，又是庶出，可骨子里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加之家主近年对他格外偏爱，如今家主身子忽然好转，大娘子也做不了文章，三郎君在家中的地位依旧坚如磐石。

“清理是自然要清理的，那也轮不上你这个做主子的伸手揽这活儿。”老太君皱起眉，“你家丫鬟买来是做何用的？当祖宗供着？把她叫醒，到车外头待着去。”

自古就没有仆从随主子坐进车舆的规矩。就连她身边贴身伺候多年的李嬷嬷，能坐在车夫旁边的车辕上已是她施恩。

像慕家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低等小丫鬟，多大的雨，都得撑着伞在外头跟着。

慕澜睇了眼对面，害小萝睡着的罪魁祸首正单手端着本《浮生散记》看得津津有味。她拳头硬了，如实跟老太君告状：“祖母，不是我不想叫醒我家丫鬟，而是她被叶忱渊点了睡穴。该怎么弄醒，恐怕得问他。”

老太君一怔：“渊哥儿？”

被点名的叶忱渊如梦初醒般从书页间抬起眼，长睫拂过眼下，像蝴蝶落了一瞬又飞走，一脸无辜：“祖母唤我何事？”

那神态像是沉浸在书中，浑然不知她们方才聊了什么。

“无事，你接着看。”老太君转回脸，目光落在慕澜身上时沉了几分。她对这个孙子向来比旁的孙辈多几分照拂，想他幼时在外颠沛了几年，好不容易才接回家里，到底是亏欠了的。因此对慕澜这番话更是气恼，“老身知你嫁得不顺心，看谁都不顺眼。但若再这么满口胡言、血口喷人，回了庄子先领一顿手板再说。”

慕澜选择闭麦。

好好好，是她在叶府那出戏演得太过了是吧。如今随便她说什么，在旁人眼里都好比是神婆发癫。

幸好古代没有精神病院，否则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强行穿上病号服，摁在床上接受电击治疗。

而对面那个继续“看书”的人，书页恰好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的下巴和嘴唇正冲着她。不知是被书中哪句逗笑了，唇角正缓缓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慕澜气炸了。为了证明她不是神婆说胡话，她当场把小萝的脸蛋搓揉按捏了个遍，掐人中、拍脸颊、掀眼皮，十八般武艺全使上了，小萝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母您瞧——”她掰着小萝的脸转向老太君，又掐了一把，“我这样，这样，都这样了她还不醒，不是被点了睡穴还能是什么？”

老太君凑近端详了半晌，得出了一个万分坚定的结论：“瞧着是魇着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头抓把糯米撒一撒就好了。”

这时，叶忱渊合上书，非常合时宜地插进一句：“孙儿瞧着也像。”

慕澜开始严肃思考她杀死反派能有几分胜算。

……干脆都别活了！

不过好在老太君没再提让她把小萝撵出去的事，她懒得争了，累了，毁灭吧世界。

慕澜脑袋一歪，无力地靠在小萝头上，心里默默想：要是她能直接被叶忱渊气死，也算他功德一桩。

接下来一路太平。

老太君没再责骂她什么，只偶尔询问几句叶忱渊的功课。

叶员外一门心思让三个儿子跟他一起做生意，可老太君还是盼着孙辈走科举的路。叶忱渊上头两个哥哥年纪都不小了，早已各自接手家中铺面产业，如今也就叶忱渊还能被拎出来考一考。

慕澜并不关心他未来的人生规划，安静听着窗外磅礴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马车木质的顶上。

风大雨大，车帘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只那一刹，她瞥见几个小乞丐缩在墙根底下，雨水灌满了面前豁了口的破碗。

她难过地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有长辈给予锦衣玉食，为你铺路，替你操心前程，多幸福啊。绿茶哥享受到了这么多资源，内心还能扭曲黑化成反派，纯纯有大病。还需要女主救赎，她才需要被人民币救赎好伐！

雨势拖慢了行路的速度，过了城郊，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夯的，往乡下庄子的路愈发泥泞难走。

天色暗得早，刚过酉时，林间已经像入了深夜。马夫在车舆前头挂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被雨丝切得零零碎碎，照不到几步远的暗处。

整条道上，仿佛就只有那两团光晃晃悠悠地往前飘。

行至林间一处窄道时，马车忽然停了。

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往后退了退。

“老太君，”李嬷嬷掀起门帘，脸上表情不大对，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道，“前头有一行送丧的。”

送丧？

慕澜竖起耳朵。

这个点天都黑了，谁家好人大晚上送丧啊？莫非是当地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