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春握着朱庆安送给她的药，在屋里头枯坐了一整夜，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坤宁宫寻皇后娘娘。

红袖一早出来，看到门口跪着的沈玉春，有些惊讶。

“玉春？”

她没到坤宁宫伺候之前，还在尚仪署的时候，同沈玉春还有些交情。

“你怎么来了？”

沈玉春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膝盖刺痛不已，见着红袖，冲她磕头。

“红袖，我要见皇后娘娘。”

红袖点点头，三两下便明白她来坤宁宫的意思。

走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同沈玉春说话。

“我当你是姐妹，且先回去吧。”

“你所求的事情，怕是皇后娘娘都帮不了你。”

沈玉春又磕了几个头，“红袖，我如今走投无路了，没人帮我，我只能找皇后娘娘，求你通融通融，让我见见皇后娘娘吧。”

红袖叹气，“那你且先等着，我进去，娘娘刚起身，得洗漱之后才能见你。”

沈玉春很高兴，又冲着红袖磕了几个脑袋，“多谢！”

红袖进去，伺候薛芸熙更衣的小宫女笨手笨脚的，她忙不迭走过去，“我来吧，你去准备热水。”

薛芸熙问她，“外头有谁？听着你在同人说话。”

红袖顿了顿，“是沈玉春，她来求见娘娘。”

薛芸熙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之前在母后身边伺候的那个姿色不错的奴才？”

红袖跪下来给薛芸熙穿鞋子，“正是，娘娘好记性。”

薛芸熙笑了笑，“让她进来吧。”

红袖忙起身，“喏。”

沈玉春进来的时候，薛芸熙正在梳洗。

沈玉春跪在地上，“奴婢沈玉春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薛芸熙没让她起来，沈玉春就得继续跪着。

不过，殿内地上有地毯，跪着比外头的石板舒服多了。

沈玉春保持着头点地的姿势，不动。

宫女们伺候薛芸熙梳洗，忙中有序。

等梳洗完了，薛芸熙起身，“出去说吧。”

沈玉春又跟着去了外殿，重新跪下来。

薛芸熙坐在小榻上，喝了几口茶水，慢悠悠看着沈玉春。

“把头抬起来，让本宫瞧瞧。”

沈玉春抬起头，薛芸熙这才有功夫仔细端详她。

不错。

是个美人胚子。

难为她成了宫女，这般的姿色，便是贵人都说得过去。

薛芸熙借着喝茶的功夫，将眼中的惊艳掩饰下去。

只是一瞬息，便想通了。

这样的姿色，留在宫里，若是哪日陛下瞧上了，可不又多了个劲敌？

有一个温妙仪，这宫里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若是再多个沈玉春，还让不让人有活头了。

而把沈玉春赐婚给杨金禄，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往后杨金禄也能在陛下跟前替她说好话。

两三下，薛芸熙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脸上的神色淡了不少。

“有什么事情，说吧。”

沈玉春说了没几句，薛芸熙就没了耐心，打断她的话。

“杨公公能看上你，也算是你的造化。”

“你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二十岁五的年龄，不小了。”

“若不是在宫里，放在寻常人家里面，膝下子女也得有二三了。”

“杨公公那样的身份，莫说是你了，京中的高门贵女也是趋之若鹜，你身份卑贱，能伺候杨公公，是难得求来的福气。”

沈玉春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皇后娘娘明鉴，奴婢不愿！”

“只想一生常伴青灯古佛，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

薛芸熙用手指点了点下巴，“你这心意是不错，但眼下淑妃已经请旨将你赐婚给杨金禄了，内务府的人也已经操办好了，可不是说你想不嫁就不嫁的。”

沈玉春又砰砰砰磕头，“求皇后娘娘为奴婢做主，太后娘娘的遗愿便是让奴婢出宫，求皇后娘娘准允奴婢出宫。“

薛芸熙有些不耐烦了，这样不识抬举的奴才，她还是头一次见。

声音不自觉严厉起来。

“你出宫了，还能到哪里去？”

“你小小年纪入宫，便是出宫了，还能适应得了外面的生活？”

“出去也不过是找了个男人嫁了，再者说，你年纪大了，年老色衰，能找到什么样子的男人？”

“这件事情就按照淑妃的意思去办，本宫觉得淑妃的安排很不错。”

“你也不要想着动手脚，等赐婚的日子到了，就收拾收拾行李，搬去杨金禄的院子里面吧。”

“沈玉春，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再想着弄出事端。”

“你若是安安分分嫁过去，这件事情谁都好说，本宫自会给你些赏赐。”

“你若是不安分，那你身边的人可就要跟着遭殃了！”

“退下吧，大清早的，也不给安宁。”

沈玉春还要再说，坤宁宫大太监李长泰走过来，一把将她提起来，尖着嗓子。

“你眼睛瞎了吗？”

“看不到皇后娘娘被你弄得厌烦了？”

沈玉春被推搡着出去，到了院子里头，台阶太高，她还没来得及走，就被李长泰一把从台阶上推下来，崴了脚，胳膊也杵在地上，胳膊肘火辣辣的疼。

李长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话是故意说给坤宁宫里头的奴才听得。

“往后再见着这奴才，拿扫帚扫走。”

“一个奴才秧子，连主子的旨意都敢不搁在眼里！”

“这在宫里头，不听话的贱骨头，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事。”

“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她偏上赶着去扰清净，若不是咱们娘娘仁厚，替底下人做主，就她那个下作胚子，也配见娘娘的金面？！”

“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依咱家看呐，有些人就是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在太后老佛爷跟前端了几天茶，就当自个儿也是半个主子了，活该叫太监压了头去！”

“呸！”

“下贱坯子，比那窑子里的粉头还脏性儿呢！”

这话简直是戳着人脸，辱骂。

沈玉春忍着钻心的疼痛，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在宫女和太监们异样的眼神中，一瘸一拐离开。

等出了坤宁宫，回去的路上，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

哭也不敢大声哭，就低着头，走偏僻小路，手指甲死死抠着手掌心，然后捂着脸。

等回到东长围，却发现竹月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扔在院子里头。

沈玉春一见，吓坏了。

扑过去，抱着竹月。

带头的是杨金禄下头的另外一个小太监，一向和陈德贵不和。

见着沈玉春了，冲着她吐了口唾沫。

“这死丫头，可没少坏咱们督公爷的大事儿！”

“也就是督公爷心善，才留她一条贱命苟活着。”

“督公爷让咱家给您递句话儿！”

“您呐，踏踏实实嫁过去，好生伺候着，往后有您的甜头吃。”

“可若是不安分……”

“您身边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咱家磨成渣。”

“听说这竹月丫头跟您最是亲厚，要是您伺候得有个闪失……”

“督公爷说了，不介意把您俩拴一块儿，一道儿伺候去！”

沈玉春脸色惨白，哆嗦着，抱着竹月哭了起来。

东长围住着的宫女不在少数，但是在这宫里头，人人都想着独善其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者说，沈玉春和竹月得罪的不是什么小虾米，而是杨金禄。

沈玉春求着人，给人磕头，求她们去帮忙叫太医。

几个好心的宫女过来劝她，“太医又岂是给咱们奴才看病的，那是给主子们看病的。”

“我这里之前托人买了些伤药，你用着。”

沈玉春给她们磕头，“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

竹月被打了五十大板，奄奄一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距离淑妃赐婚的日子，也不过十来天。

这十天里，沈玉春每天什么都不做，也不去慈元殿了。

每天守在床边，以泪洗面。

几次逐月半夜发烧，眼瞧着就活不过来了。

沈玉春抱着她，“求求你了，竹月。”

“我在这宫里头，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你不要离开我。”

竹月屁股上的肉都坏死了，沈玉春没法子，到处求人。

没人愿意帮他，杨金禄更是下了死命令：谁敢背着咱家帮助沈玉春，那就是和咱家过不去。

沈玉春去求杨金禄，脱光了跪在他脚边。

“公公，奴婢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怜惜怜惜奴婢吧！”

“竹月她是奴婢打小一道儿长大的姊妹，是奴婢在这宫里唯一的念想，奴婢不能没有她啊！”

“公公要打要罚，要怎样磋磨奴婢，奴婢都认了，千刀万剐奴婢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公公开恩，赏竹月一口太医的气儿，去瞧瞧她吧！”

“她当真是不行了……若是竹月就这么没了，奴婢活着也没了盼头，还不如跟着她一道去了！”

“公公，奴婢给您磕头了，求您了！”

一向对她垂涎的杨金禄，这次铁了心要沈玉春长记性。

一脚踹开沈玉春，用帕子擦了擦手。

“一个贱骨头，死了便死了，还巴巴地指望咱家给她请太医？”

“她多大的脸面呐？”

“瞧见了没有？”

“这便是你跟咱家对着干的下场！”

“你当初但凡早早地听了咱家的话，她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想让咱家给你叫太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赶紧滚回去，给那贱婢收尸去。”

“老老实实嫁过来，兴许还能留几条活路；若再不安分……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个下场！”

沈玉春把头磕破了，也没得了杨金禄的善心。

她回到屋里头，打开门，里头腐臭味很重。

竹月疼得呻吟，见沈玉春回来了，握着她的手，脸色惨白。

她连着十来天都没怎么吃饭，嘴唇起泡，嘴里头生疮。

“玉春，我的好姐姐。”

“我怕是活不成了。”

“没能为你寻着好出路，我们下辈子再做好姐妹吧。”

“你为我好，就给我一刀吧，送我走吧。”

“日日疼成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想活啦。”

沈玉春跪在地上，“竹月，你别死，再等等，再等等，我再去求人。”

竹月疼得泪流干了，“好姐姐，哪里有人肯帮咱们啊？”

“如今这宫里，没人肯帮咱们了。”

竹月约莫着回光返照了。

精神头好了不少，看着沈玉春额头上的血，抬手擦了擦。

奈何力气不够，稍微一动弹，身子就疼。

她怔怔看着沈玉春，“原以为咱们以后出宫了，还能一块过日子。”

“等姐姐老了，我还孝敬你。”

“但眼下瞧着，我怕是没那个福气了。”

“好姐姐，好死不如赖活着，等我走了，你得好好活着啊。”

沈玉春给竹月熬了最后一副汤药，喂着她喝了。

竹月终于睡着了。

明儿个，沈玉春就要搬去西直所，给杨金禄当对食了。

竹月也活不成了。

夜里头，沈玉春怔怔坐在床边，看着竹月。

然后从衣柜最下头，寻着一身干净衣裳。

那衣裳本准备是出宫时候穿的，看来没机会了。

沈玉春夜里头又去了慈元殿，慈元殿后头有一口枯井。

那口枯井，打从沈玉春记事起，经常有宫女太监跳进去，没了命。

等打捞上来，模样都看不清楚了。

沈玉春站在井口，想着跳下去，一了百了了。

正准备跳，有人过来，吓得她忙躲在一边。

是几个宫女，端着东西。

往慈元殿里头去。

她们看到沈玉春，给沈玉春请安，“姑姑。”

沈玉春不想让人发现异样，下意识盘问，“这是做什么？”

宫女说，“陛下宿醉在慈元殿，我们去送洗漱的东西。”

沈玉春眨眨眼，“噢，快去吧。”

宫女们不疑有他，“喏。”

等宫女走远了，沈玉春走到井边，盯着里头的水。

心脏跳得特别快。

她是知道了，如今太后薨逝已经一个多月了，今日正好是太后的寿辰，往年这个时候，宫里一片热闹。

今年，太后没了。

陛下依旧来慈元殿。

沈玉春抬手捂着心口，心脏好似要跳出来一般。

月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鬼使神差，沈玉春僵硬着从后门走进慈元殿。

彼时，整个慈元殿都没有人。

萧稷喝了酒，已经歇下了。

也不想宫人伺候，眼下宫人都在慈元殿外头。

沈玉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