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庆安是了解沈玉春的。

她是个挺能忍的人。

要不，也不会被杨金禄折磨这么久，才想到这么个好方法。

沈玉春去包袱里面左翻右找，找出了好些碎银子。

一股脑塞到朱庆安手里头。

朱庆安诧异，“姑姑……娘子这是做什么？”

沈玉春又要给他跪下，被朱庆安一把扶住胳膊，“快些起来说话，不能再动不动跪了！”

“如今你是主子。”

沈玉春摇头，“我这主子，也不过是比奴才稍微高贵些。”

“庆安公公，我有件事情想求您。”

朱庆安凝眸，“姑姑直说便是。”

沈玉春说，“我的好姐妹竹月，她被杨金禄毒打，眼下怕是不行了，公公能否通融通融，去太医院寻些好的太医，为她治病？”

朱庆安松了口气，“这点子小事情，姑姑何至于跪下来说？”

“快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姑姑且等等，我这就让外头的人将竹月抬到太医院！”

进来两个小太监，沈玉春帮着他们把竹月抬起来。

一个太监抓着竹月的胳膊，背着她。

另外一个太监，从后头抬着竹月的膝盖。

一群人这才急匆匆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不忙，朱庆安一进去，就有人认出了他。

“朱公公，怎么来了？”

“可是魏公公的咳疾又犯了？”

正扶着竹月的沈玉春，听到熟悉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被定格在那里。

动都不会动了。

朱庆安摆手，往后挪了一步，露出站在他身后的沈玉春，“这是陛下亲封的沈娘子。”

和朱庆安说话的那人正是卫风彻。

二十六岁，太医院最年轻的奉圣御医。

话说卫风彻此人，赣州府宁县出身，其祖其父便是御医。

七岁父丧后入太医院，常年打杂。

十五岁，苦读考入太医院。

永昌十五年，以会考第一入补御医，沉稳敏学，很得院使程守拙赏识。

永昌十六年春，北境时疫横行，太医院急调医官赴援，卫风彻请缨。

永昌十七年秋，返京，太医院破格擢升其为奉圣御医。

奉圣御医，乃御医最高品阶。

怕是再过个几十年，又是下一个太医院院使。

刚还同朱庆安笑得开怀，等看到所谓的沈娘子是沈玉春的时候，卫风彻脸上的笑容僵滞住，一动不动。

朱庆安倒是没往别处想，只当他也认识沈玉春。

“不错，就是之前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的玉春姑姑。”

卫风彻得了提醒，终于垂眸，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冲着沈玉春恭恭敬敬拜了拜，“沈娘子安。”

沈玉春看一眼卫风彻，都要心痛到说不出话。

朱庆安说，“我们来此，是沈娘子跟前的宫女被人用了私刑，眼下怕是要紧，这才来太医院瞧瞧。”

卫风彻立马调整好心情，“快将人抬进来，我瞧瞧。”

两个小太监把竹月放在榻上，卫风彻只是稍微摁了摁竹月的后腰，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下手也忒狠了。”

“寻常杖刑哪有打在腰背上的？”

“这分明是没打算给活路，吊着一口气慢慢熬，不消几日，便是活活疼死的下场。”

“得赶紧想法子治，不然怕是真的撑不住。”

沈玉春一听，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竟然是站都站不住了。

朱庆安忙扶着她，“可还有救？”

卫风彻点头，“若是寻常人，怕是不成。”

“但在天子脚下，皇宫太医院中，这病便能救！”

“只是……”

朱庆安着急，“你别吞吞吐吐，有什么话便直说。”

卫风彻说，“我能让她不死，只是往后到底不同正常人一样。”

“切莫劳累，切莫受寒，得当个小姐一样侍奉着，怕是难。”

沈玉春咬唇，“卫太医！您只管救！往后竹月在我跟前，我把她养成闺阁里头的小姐！”

卫风彻借着说话的由头，这才敢正大光明看沈玉春。

一年没见，她瘦了好些，眼睛显得更大了。

只是最近怕是没休息好，怎么眼下青黑这么明显？

“沈娘子且宽心，臣一定不负您所托，定然将竹月姑娘治好！”

先着刮骨，将腐烂掉的肉全都割掉。

竹月就算昏迷了，也还是疼得厉害。

一个劲儿低低哀叫，沈玉春哭着跪坐在她跟前，“好竹月，你别怕。”

“这是给你救命呢。”

“你再忍忍。”

光是将腐肉全都割掉，敷上药，就花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等全做完，竹月沉沉睡去。

沈玉春不放心，卫风彻安慰她，“娘子且宽心，竹月姑娘已然无恙了。”

朱庆安从刚才一直在外头候着。

卫风彻叫人将东西收拾了，去后间。

同沈玉春两个人，站在桌子两端，遥遥相望。

卫风彻低头洗手上的血，“我昨儿个刚回来，准备等明日便去找你，求师傅为咱俩说媒。”

内宫的事情，太医院的外臣们是不知道的。

沈玉春背对着卫风彻，低头用袖子擦掉眼泪，“你我总无缘，你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往后平步青云，京城中的高门贵女，才是你的正妻。”

“你……你便忘了我吧。”

卫风彻不甘心，他朝着沈玉春走过去，“你同我说，我这一年不在京中，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玉春忙往旁边去，“卫大人！”

“你我如今身份悬殊，不比从前！”

“往后……往后我不便再过来。”

“竹月便交给您，我先走了。”

“大人的大恩大德，玉春没齿难忘！”

沈玉春要走，卫风彻咬着牙，拽着她的衣袖。

“你有何难处，同我说，可好？”

“我来想法子！”

“玉春，我此一生，只认你一人！”

“若没了你，我要高官厚禄，又有何用！”

沈玉春早已泪如雨下，“这等子胡话，往后再不要说了。”

“怎么没用？”

“你得为你自己活着！”

“便是没了我，往后你也得为你自己活下去，更应该好好活着！”

“我负了你，你更应该舍了我，去寻更好的人！”

卫风彻不让她走，“我不信你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你同我讲，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去求陛下！求他为我们做主！”

沈玉春转身，想到自己往后长居内宫，深宫之中，人生蹉跎。

以后怕是再难见到卫风彻，只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恨不得将卫风彻的模样，刻在心口。

“我很好。”

她是了解卫风彻的。

他虽说是个文人，但性子却很莽撞。

断断做不出那等子为了权贵而折腰之事。

要不然去年也不会为了想让陛下赐婚，而跑到北境，熬了一年才爬到这样的位置。

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在宫里头受到了杨金禄和他下头人的磋磨，定然不管不顾，要去杀了杨金禄。

沈玉春不舍得。

她是知道卫风彻能走到今天多么不容易。

也是知道，他有多么大的抱负和梦想。

他这样的人，合该走到更高的位置，去施展自己的价值。

而不是被自己拖累，郁郁不得志。

沈玉春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卫风彻的侧脸。

嘴唇颤抖，竟然是再难说出旁的话。

她抖着手，从袖子里面，拿出一直贴身带着的平安符。

然后一圈一圈，绕在卫风彻手腕上。

抬起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

眼泪落下来，沈玉春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了卫风彻掌心的温度。

然后盯着他通红的眼睛。

缓缓开口。

“今别君袖，如落花辞树。”

“惟愿郎君，自今往后，餐饭按时，寒暖自珍，夜来早寝莫贪凉。”

“霜重莫忘着絮衣。”

“世间好女，当为君配，琴瑟和鸣，终老莫离。”

“妾心如月，遥照君途，从今莫念，各自安徐。”

卫风彻再说不出别的话，二人相识于微末，相知多年。

沈玉春这些话，让他知道，二人再无可能。

也清楚明白，自己不在这一年中，她吃了多少苦，才会到今日。

卫风彻闭了闭眼睛，眼泪滑落。

再睁开眼，往后退了几步，然后重重跪在地上。

“臣自兹以往，誓效忠于娘娘，伏愿娘娘青云直上，玉阶平步！”

沈玉春没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朱庆安站在门口，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自然看到沈玉春满脸的泪，通红的眼。

更看到了，里头跪在地上，怔怔望着外头，哭得安静的卫风彻。

从太医院到未央宫的路上，朱庆安再难压制住情绪。

“你同……”

“你们……”

“那……”

他来来回回张口，最后也都讪讪闭上嘴。

沈玉春知道，朱庆安想问什么。

三个小太监被朱庆安指着前去未央宫，二人走在路上。

沈玉春如今情绪平稳了不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朱公公，想问什么便问吧。”

朱庆安看着沈玉春，“你同……”

沈玉春点点头，然后不看朱庆安，只盯着前面的路。

声音很轻，很淡，夹杂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先前我在太后宫里伺候，太后身子不适，我便常去太医院。”

“每次去，就见他坐在太医院门口左边角落的桌子前看书。”

“后来，有一次，他似是被责罚了。”

“我还记得，那日下雪了。”

“我刚得了太后赏赐的两块柿饼，便分了他一块。”

“我们不常见面，再后来，他考入太医院，我自是为他高兴！”

朱庆安怔怔看着沈玉春眼中的笑容，心中心疼又无奈。

沈玉春抿了抿唇，谈起卫风彻的时候，总止不住笑容。

“太后让我入宫，我不愿意。”

“那次我闹得厉害，被罚跪了一日。”

“他知道后，让竹月给我送了药膏，我便同他表白了心意。”

“我以为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只是那时已经心中难受得厉害，没想到他竟然会回应我了。”

“去年。”

“去年，他突然同我说，要去北境。”

“北境严寒，此去生死未卜。”

“我没问，为什么。”

“只在神佛面前许愿，希望他安全。”

话说完了，也快到了未央宫。

沈玉春转身，“这些话，我从未同别人说过。”

“还请朱公公，为我保密。”

“我如今既已成了后妃，便是陛下的人了。”

“前尘往事，再与我毫无瓜葛。”

“刚才我们的争吵，朱公公大概也听到了。”

朱庆安点头，“娘子放心，奴才守口如瓶。”

沈玉春冲着朱庆安拜了拜，“多谢公公。”

*

长秋宫

温妙仪正抱着猫儿逗弄着玩。

佩兰急匆匆跑进来，同正要上茶的小宫女撞到一块。

“哎呦！”

二人都摔倒了，佩兰身上撒了些茶水。

那小宫女手背被烫红了一片。

佩兰起身，冲着小宫女踹了两脚，恶狠狠瞪了她几眼。

“你眼睛瞎了吗？”

“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说了多少次！”

“走路小心着些！”

“这也是撞到我了，若是你这般莽撞，将主子给烫伤了，十条命都赔不起！”

温妙仪将猫儿交给另外一个宫女，看着佩兰教训宫女，也不生气。

只抬手，“好了，什么事情，火气这么大？”

“谁惹着你了？”

那小宫女顾不得手上的烫伤，将茶盏捡起来，退出去。

佩兰走过来，跪在温妙仪脚边，给她捏腿。

“娘娘！刚才内务府的魏总管去了东长围。”

“您猜的果然没错，沈玉春那贱人，竟然爬上了陛下的床！”

“已经成了娘子，住进了贤妃的未央宫了！”

温妙仪冷笑一声，“先前我瞧着她那股子狐媚子劲儿就藏不住。”

“这不？”

“太后娘娘刚走，就迫不及待要当主子了！”

“真是够下贱的！”

佩兰眯着眼睛，咬牙切齿，“还是咱们太心慈手软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安排个侍卫进去，直接破了她身子，将她扔进窑子里，做那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

温妙仪被捏着腿，挺舒服的。

“你以为很容易？”

“也不想想，指不定这次，还是薛芸熙背后搞了鬼！”

“那日我惹得陛下生气了，往常，陛下早就过来哄我了。”

“还不是薛芸熙那个老贱人，背后煽风点火，指不定说了我什么坏话！”

“陛下都半个月没来了！”

“这才让那贱奴才钻了空子！”

佩兰点头，“不过奴才永远是奴才，主子永远是主子。”

“一个宫女出身的后妃，也只是当了个娘子罢了。”

“贤妃在潜邸时，本就是个婢子出身。”

“如今沈玉春既已封妃，却仍与这等奴婢根底的贤妃同住一宫，真真是一窝子下贱胚子！”

“满身子的穷酸气，熏也熏死了！”

温妙仪被逗笑了，轻轻踢了踢佩兰，“好了，好了。”

“未央宫里头的人成不了气候，咱们也不用管他们。”

“我背后有父兄沙场挣下的功勋撑着，陛下再怎么着，也不敢薄待了我。”

“那徐妙娘与沈玉春，不过是奴婢胚子出身。”

“陛下兴致来了，便如逗猫逗狗一般赏她们几分颜色。”

“若没了兴致，一脚踢开便是。”

“满宫里，值得我正眼瞧的，也就只有薛芸熙一个。”

“等我成了皇后，才是陛下的妻。”

佩兰眼睛转了转，“那是自然！”

“奴婢瞧着，满宫里头的娘娘们，陛下心里眼里只装得下您一个！”

“旁的娘娘使性子，谁见陛下哄过一句？”

“一个个在陛下跟前，只差没把腰弯到地上去！”

“独独您啊，用膳少了，陛下便心疼；拌两句嘴了，陛下倒先放软了身段来哄。”

“这才是寻常人家恩爱夫妻该有的模样呢！”

温妙仪听了这些话，心里更甜蜜了。

“快叫小厨房做些点心，我今天要去陪陛下一道用膳。”

佩兰忙不迭起身，“嗳，奴婢这就去吩咐！”